“第二天,术士又应约而来,进了屋,脚跟还没站稳,张眼望见甲乙,大叫一声,失控转身向门外窜逃而去。甲乙大叫,把他给俺追回来!丙丁追出门去,不一会回来报告说,术士已经窜得远了,影子都见不到了。甲乙说,此前俺展示给他的,都超不出常规的理念,因此他还能应付;今天俺展示给他的,已经超越了正常的人伦,因此他受到惊吓,只得快快窜逃。从此以后,丙丁知道自己要学的东西太多,他回到家乡,三年没有离开,他帮妻子烧火煮饭,他喂猪就像给人东西吃一样上心,他打磨自己回归质朴,像大地那样浑然一体,个性鲜明,虽置身尘世,但他总在内心保留一块净土,并且执守这方净土,直到生命的终止。
“有一天,俺和弟子们在浅山里行走,俺们看见一棵大树,枝叶茂盛,但伐木人即使在它旁边逗留,也都不会动斧砍它。俺们都很好奇,就向伐木人问不砍这棵大树的缘故。伐木人回答说,这棵树什么都做不了,砍它有啥用,白白浪费俺的气力。俺听了很感慨,不由得说,这棵树由于无用,而能够活满天寿呀。俺们从浅山里走出来,走在平原上,住到一位旧友家里,老友很高兴,安排童仆杀鹅烹煮了招待俺们,童仆询问说,一只鹅能叫,一只鹅不能叫,请问杀哪只?主人说,杀不能叫的那只。第二天,俺们离开老友家,走在路上,学生们问俺说,昨天山里的树,由于无用而能够尽享天年,可是主人家的鹅,却因为无用被杀掉,老师您打算选择哪种生存方式立身?这个问题真是超难回答的。俺认真想了想,说,俺将选择有用与无用之间的生存方式立身,游移于有用与无用之间,像它们却不是它们,以平衡恰当为准则,漫游在万物育生的初始状态,把外物当作身外之物而不因物欲受制于外物,这就是俺的行为准则呀。
“又有一天,俺去拜访高士大卷,大卷刚刚洗了头,披头散发地坐在席子上,双眼紧闭,嘴唇紧抿,看上去面容枯焦,就像一具干尸。俺吓坏了,以为他死掉了,可俺又不敢冒昧地喊人救命,只好跪在他面前,头叩在地上,大气不敢喘,静待事物出现转机。过了很久很久,俺听见大卷微弱地吐了一口气,俺知道大卷的魂灵重新附体了,俺心里的一块石头才放下来。大卷说,你是哪一个?俺说,俺是庄周。大卷说,俺不认得你。庄周说,先生刚才像一段枯木,把俺吓坏了。大卷说,方才俺正专注于万物的初始状态,俺抛弃了外物,脱离了俗世,正自立于独在之境。俺求教道,先生这是啥意思呀?大卷说,内心纠缠不能确知,嘴张开来却说不清楚,吃草的动物不担心改变草泽,水里的虫子不担心变换水域,瓮里的小飞虫,快活不快活,只有它自己知道。俺还想从大卷那打听点什么,但大卷已经闭上双眼,不再搭理俺了,俺只好磕了几个响头,退着爬出门,离去了。
“又有一天,俺率领众弟子去沱水湾拜见一位高士苍株,俺的徒弟甲牵牛,俺的徒弟乙赶牛车,俺的徒弟丙徒步跟车侍候,俺坐在牛车上。快到沱水湾的时候,漫天起了大雾,俺师徒四人因此迷了路。待到大雾消散,俺看见前方河滩的草地上,有个牧童,正骑在牛背上,把一根竹笛,竖着吹来。俺们便上前讨教,问他可知道沱水湾在哪里?牧童说,俺知道。俺们又问他此地离沱水湾还有几里?牧童说,还有五里。俺们又问他可知道高士苍株住在哪里?牧童说,俺也知道。俺们觉得惊奇,心想这小孩非同寻常呀,这位牧童莫不就是位高士?于是俺们就向他请教说,小师傅教俺,您可知道咋样治理天下?牧童说,俺知道。俺慌忙请教道,那该咋样治理?牧童道,治理天下,就像俺牧牛一样,它要来,它就来,它要去,它就去,它来,它去,并不干你的事。俺慌忙又请教说,又该怎样养性?牧童道,像俺这般悠闲即可。俺慌忙说,偶遇不易,请小师傅多讲几句。牧童说,你可乘坐阳光之车,漫游在这无涯之野;你可乘坐轻风之车,飘浮在这平原草地;俺打小就自游在天地之间,这叫游世;俺又打算自游于天地之外,这叫游心。这是惊世之言、骇世之语呀!俺连忙率众弟子在草地上跪下了,俺们叩着头说,受教啦,受教啦。俺们连叩了几个头,才小心翼翼地爬起来,倒退着离去。”
惠施说:“哦哦,这便是听闻已久的游世与游心……”
庄周说:“正是。人游于天地之间,便是游世;心游于天地之外,便是游心。这么多年,俺虽然走得脸瘦毛长,可俺心里,却慢慢变得踏实了。入无穷之门,游无极之野,真是有大滋味的!”
过了些年头,有一天,庄周给一个逝者送葬,恰巧经过惠施的墓,不由得扑过去,在惠施的墓前痛哭起来,哭得鼻子一把泪一把,很久才止住。庄周抹了把鼻涕,回头对同行的人说,从前,楚国有个人,他鼻尖上抹了些白泥,薄得就像苍蝇的翅膀,他叫匠石把这抹白泥削去;于是匠石把斧头舞得呼呼生风,他任凭匠石砍削,白泥削尽了,鼻子还完好无损,楚国这人也面不改色地站着。宋国有个君主听说了这件事,就召见匠石说,试着为俺削一次;匠石说,小臣的确曾经能削,虽然能削,不过能把身家抵押给小臣的人早就死了呀!自打惠施先生离世,俺庄周就没有配得上的对手啦!俺庄周就没有说得上话的人啦!呜呜,呜呜……
又过了些年头。有一天,庄周在濮水里钓鱼,水面上突然旋起一阵风,庄周就变成一只大鹏飞走了。大鹏拍击水面飞行了三千里,又盘绕着风暴直达九万里高空,所有的风都在它的翅膀下面,这样它就能充分地凭借风力了,它背对着青蓝色天空,因此也没有什么可以阻碍它的飞行。高空中像野马一样无拘束的水雾气呀,空气中的尘埃呀,各种微小的生命物呀,都因各自微小的气息而相互扰动。天的颜色茫远深蓝,这才是天的本色。它飞了六个月才会停息一下,吃一些楝枣子,再接着飞。它要飞到南海去。它就这样一直不停地飞,往南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