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天天在平原上行走,天天接天踩地。有一天,俺猛然发现,事物都是源起于那些极细微处的。先是有土有水有气,有土有水有气,就能变化出一种生命来。这些生命长在水和土的过渡地带,就长成了青苔;长在丘陵山地,就长成了车前草;车前草得到粪肥的养育,就变成了蒲公英;蒲公英遇到寒潮,就变成了刺儿菜;刺儿菜的根变成蛴螬,刺儿菜的叶子变成蝴蝶;蝴蝶喝了露水,就变成了黄鹂;黄鹂落到枣树上,就变成了酸枣枝;酸枣枝在灶下燃烧,从火里飞出凤凰,凤凰活到一千天,就变成一种翼天之鸟;翼天之鸟的唾沫落在草里,变成一种菌丝;菌丝遇水遇物,变成香醋;香醋洒到竹林里,变成一种不长笋的竹;不长笋的竹老了,就生出一种叫狗獾的小动物;狗獾跑到河边喝水变成马;马变成人,天天劳累不已;人死了变成另一种菌丝;另一种菌丝死了,变得极细微,肉眼看不见;极细微的物质分裂得更细微,万物都由这种极细微里出生。所以说,万物都从极细微之中生长出来,而又最终都会回归到这种极细微中去。
“这一天,俺来到东海的海岸边,看见一个披头散发的人,正要往大海里跳。俺赶忙跑过去,匍匐在他脚下,扯住他的脚说,先生,先生要到大海里去吗?披头散发的人说,你这个爱管闲事的东西,你不要管俺。俺抱住他的脚说,先生,先生,俺不是爱管闲事,俺是想向先生请教,为啥要到大海里去?披头散发的人稍微消停了些,对俺说,俺很好奇,大海作为普通的世上一物,怎么往里面灌水,也灌不满,怎么往外面舀水,也舀不干,俺要去探个究竟。俺说,人世间也有很多值得好奇的事情,先生为啥不先探探人世间的事情?披头散发的人说,俺不想做那样的人。俺说,那先生想做啥样的人?披头散发的人说,俺想做这样的人:普天之下,大家好处均摊了俺就高兴,大家都得到财物了俺就放心,俺天真的时候就像找不到妈妈的婴儿那样无助,俺没心没肺就像走着走着迷了路一样不存心机,财物丰足俺从不在意从哪里来,饮食足够俺也不关心来自何处,俺只愿意摒弃俗务却与天地同乐,万物混同并且复归真情,这就是俺的意愿。
“又有一天,俺云游到濉水的一条小支流,偶然碰到一个正在专心拾柴的无名人,俺就向无名人请教说,俺请教您,怎样才能生活得更自在?没想到无名人很粗暴,怒斥俺道,滚开呀你!没见过你这样粗鄙无知的家伙!俺吓得仓皇后退,绊在树根上,跌倒在地。俺趴在地上,不敢站起来。俺爬到他的脚边,诚恳地说,高人息怒,俺不是有意的,俺只是想请高人解开俺心中的疙瘩。无名人怒气冲冲地说,你咋能不咳嗽一声就发问呢?你这个没教养的东西,你吓得俺不轻!此刻俺正在跟造物者结为好友,正要乘轻盈之气逸出天外,悠游于啥都不存在的元气清虚之境,正在此关键时刻,你却用躁狂浮热的俗问来打断俺,你这个粗鄙无知的东西!俺跪在无名人的脚底下,大气都不敢出。俺知道,发自内心的谦逊并不是自卑,俺不是被虐狂,一个人要想学到真东西,就必须放软身段,匍匐在最低的地方。无名人骂够了,这才一脚把俺踢开,背着柴捆,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