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周说:“惠施兄,不是这样的。俺家她刚死的时候,俺怎可能与众不同,不伤不悲呢!可是俺倒叙回去想,她最初本来没有性命,不仅没有性命,甚至原本连形状都没有,不只没有形状,甚至原本连气息都没有;她杂混在恍惚莫辨之中,渐渐演变有了气息,气息又演变为形状,形状又演变成性命,现在又演变为死亡,她的这种演变,和春秋冬夏四季的运行,有什么两样吗?假如人家已经安息在天地之间了,可俺还跟在后面连哭带叫,那俺傻还是不傻呀?想到这些,俺因此就不再为俺家的她悲哭了。”
惠施惊讶地张了张嘴说:“嗯嗯……”
庄周说:“俺记得早些年,闹春荒俺家里没有隔夜粮,俺家她对俺说,先生只得厚了面皮,到监河官家里走一趟了,看可能借点粮食来,度过春荒。俺知道先生面皮薄,开不了口,只是因为先生家先人曾有恩于监河官,或许有一线生机。俺听了俺家她的话,也是被逼无奈,只好硬了硬心,上监河官家里借粮去。
“到了监河官家,俺厚着脸皮,结结巴巴地说明了来意,没想到监河官一口答应了俺。监河官说,没问题,没问题,俺借给你。俺正要感激涕零地谢他,没想到他接着又说,你不就借三笆斗粮食嘛,没问题没问题,等到夏秋粮食收下来了,俺借三百笆斗给你,你说好不好?俺叫他一闷棍打蒙了,俺那个恼怒呀!当时俺真恨不得扑上去撕了他,啃了他,灭了他!可那又有啥用呢?再说人家本来又不欠俺的,就算他以前欠俺家先人的人情,人家不认那个情,你又能咋着人家。
“俺气得牙痒痒,把牙咬得咯吱咯吱响。俺对他说,俺来的路上,碰见一桩怪事。他说,啥怪事?俺说,俺正在路上走着,忽然听见附近有个声音呼救‘救命呀,救命呀’。俺回头四面看看,没有人呀。这时又听有人喊‘救命呀,救命呀’。俺仔细一看,原来在路上的车辙里,有一只鲫鱼,躺在那里呼救。俺很惊奇,对它说,你躺在这里弄啥?那条鲫鱼说,俺是东海水族社会里的大臣,落难在此,先生给俺一口水喝,就能救俺的命,今后一定涌泉相报。俺听了鲫鱼的话,马上满口答应它,没问题,没问题,俺马上启程前往南方的大江边,说服江神,用最大的水头来迎接先生,先生不必着急,在这里等着就好了。鲫鱼听了俺的话,大怒道,先生是人吗!先生你这说的是人话吗!你不给就不给,玩这套虚的,有意思吗!俺现在只要一口水,就能活命,你叫俺在这等个一年半载,到时候你上干鱼店找俺去吧!
“打那以后,俺就陷入苦恼当中,俺苦苦地想,人生到底是为了啥?人与人之间,到底应该是个啥关系?到底啥叫好,啥叫不好?到底啥叫对,啥叫错?俺苦苦地想,想不明白,俺就叫俺家那个她,给俺打了个小包袱,里面装上草鞋、粗布衣、粗粮饼,俺背上小包袱,出门找俺的答案去。俺没日没夜地在平原上走,走到哪里,就在哪里睡觉,走到哪里,就在哪里喝水,走到哪里,就在哪里问人家要一口饭吃。俺啥都不想,俺只想着弄清楚俺心里的这些问题,解开俺心里的这些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