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嗯,那真是一段好时光……”将军靠在战车上,用左手拿着一块厚实的木块,轻轻拍在右手的手心里,喃喃自语道。
“什么?”我抢拍下他沉浸在一种状态里的镜头。
“哦……”他似乎清醒过来,“我是说年轻时我做过各种器物。”
“难道将军曾经是个工科男?”
“可以这么说。”将军承认道。
“那么,将军曾经做过些什么器物?”
“做过很多物件。”将军说,“比如战士用的皮甲,有时用野牛皮做,有时用犀牛皮做,要用两张皮合起来做,才厚实、耐用,能够保护战士不受伤害。还有战鼓,制作战鼓时,要求战鼓中间隆起的高度是鼓面直径的三分之一,这样制作出来的战鼓,才符合要求,在战场上才敲得响亮,而且经久耐用。制作战箭时,要求箭的前部三分之一和箭的后部三分之二重量要相等,不然箭就飞得不稳、射得不远。制作磬笛时,要用濉水北边磬石山上的磬石,才吹得响亮、优美。制作豆的时候,也要注意选好材料。”
“抱歉将军,豆是什么?”
“豆是一种食器,上面像个大盘子,可以盛放食物,下面有一个反向倒扣的小盘子,就像是豆的脚,可以使这个豆站稳。”
“豆是用什么材料制作的,又有什么用处呢?”我觉得外面的浓雾好像又淡了一点,我更有点心神不定起来。
“豆是一种食器,可以盛放食物。豆也是一种量器,可以衡量放进去的东西有多少。豆还是一种祭器,祭祀时,里面可盛放祭品。制作豆的材料很多,用陶土制成陶豆,用瓷土制成瓷豆,用木材制成木豆,用青铜制成铜豆。”
这时,工棚外响起几声战马的嘶鸣声,卫士、工匠和战士们都向外面望去。将军把木块放下,拍拍手上的木屑。“出去看看,它们来了。”
我跟着将军和众人走出工棚,走到工棚外的河坡上。
河坡上野草茂盛,平坦无际。大雾比我刚来时消散了不少,但河面也还看不太真切。成百上千匹看上去十分矫健的战马被散放在河湾的草滩上,或浓或淡的晨雾笼罩着它们,它们安然闲适地低头吃着河滩上鲜嫩的青草。
将军从衣服里摸出一只巴掌大小的磬笛,靠在兵车上吹起来。笛声悠扬、闲适、嘹亮,却又有点悲凉。战马听到将军的笛声,都昂起头,侧耳倾听,继而嘶叫着,飞奔过来,找到各自的主人,在将军和战士们的身边和附近,抬前腿、抖鬃毛、尥后蹄,战士们则拍打它们的脖颈、腰身,河滩上刹那间热闹万分。
一匹高大健壮的黑缎子马,一直躁动不已地吼叫着,用嘴拱动着将军,将军用胳膊揽住它的脖子,它才稍微安静一些。将军说:“这些马的情况也有不同。它们之中有国马,就是国中最优良的马。”说时,他用手轻轻拍着黑缎子马的马脖。“另外还有田马,就是打猎时用来驾车的马;有服马,就是驾驶战车时,四匹战马里靠中间的那两匹马;有骖马,就是驾驶战车时,四匹战马里靠两侧的那两匹马。还有驽马,就是品质比较差的马。嗯嗯,不如你我骑上战马,在濉水漫水滩上跑一圈。”将军向我建议。
“将军,您曾经说过,在中国,骑兵是战国中后期才出现的兵种,我们不能赶超时代哟。”我提醒将军说。
将军挥挥手,抓住黑缎子马的缰绳,飞身跃上马背,纵马向河滩上跑去。“骑兵出现得晚,不代表战士不会骑马。”他撂下了这句话。
也许我要试试这些两千多年前极其纯的战马?
我犹豫着。
可是阳光突然从雾缝里射进来了。大雾眨眼间就消散不见了。浓雾里的一切也都消散不见了。
我怀里抱着一大堆东西,电脑呀,手机呀,纸质的笔记本呀,水笔呀,充电宝呀,它们此时似乎都显得多余、无用。我呆呆地站在濉河大河湾的草滩上,头发梢上还水淋淋的,还不时地往下滴着水,提醒我几秒钟前这里还有浓得看不见事物的大雾。
我慢慢地缓过劲来,启动脚步,走回我此前停在省道边的车。
运气好的话,我能连续在大雾天和上古的将军相遇,和他聊那些久远的事物,厘清我对上古史实的一些困惑,还能做那些珍贵的口述实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