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怀里抱着一大堆东西,有电脑、手机、茶杯、水笔、纸质的笔记本,甚至还有我座驾的电子钥匙,我刚才已经把车停在公路边的几棵大树下了,如果雾散了,太阳出来了,车里就不至于被晒得太热。每当这时候,我就禁不住会想,现代人真是太为物拖累了。
我拨开浓雾,深一脚,浅一脚,赶到濉河的大河湾。水雾气太厚了,我的头发梢上都往下滴着水了,我的鞋面都湿透了。我看见将军坐在运输草料用的重型牛车的挡椅上,身穿厚重的铠甲,手里拎着沉重的青铜头盔,膝盖上摊开一张丝帛材质的简易地图,忧郁地看着浓雾密锁的远方。远方是什么?现在完全看不清楚,只看得见一团比一团厚的浓雾,在远方时而翻滚、时而笼罩。我走过去,走到将军身边,跳起来坐在他身边的挡椅上,像他那样,脚踩在牛车笨重的车轮上。牛车周围停放着数百辆运输用的牛拉大车,或作战用的马拉战车,附近的树林旁边还用芦苇席搭了临时遮风挡雨的工棚,众多士兵嘈杂地忙碌着,修理着受损的战车,或维护着重载的牛车,或在制作战车的车轮。
“将军,好久不见。”我看着远方的浓雾说。
“嗯嗯。”将军似乎沉浸在他自己的忧郁境界里。“你们是我们的后浪。”
我对他笑笑。打开电脑,记录他说的每一句话。不过,有时我也用纸质的笔记本记录。有时候我会趁他不注意,用手机偷偷拍下他的照片,拍下走过的士兵,或者拍下我们交流的环境。
他说:“我们是前浪。”
“是的。”我说,“你们比我们早出生两千多年。”
将军说:“没错,你们比我们都出生得晚。也许有一两千年,或两三千年,我没法准确知道以后的事。”他用手划拉了一下周围正在忙碌的官兵,即他说的“我们”。
“是的,这没有问题。”我回应他,“我可能比你晚出生两千多年,确切一些是可能比你晚出生两千三百年到两千五百年之间。”
“嗯嗯,是这样的。”将军心不在焉地看着远方说。
我在手机的备忘录里,写下这样几行字:将军似乎不在状态,他似乎有点儿忧虑,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是即将到来的决战。
“我小时候的理想是当一个匠人,能够制作几案、门户、车轮。”将军说。我知道他在主动为我提供口述实录的素材,于是我就不再回应他,而是认真并匆忙地把他的话记录在本子上,或电脑上,或手机上。如果他向我提问,我再回应他。
“战车是为什么发明的,你知不知道?”将军问我。
“这我不知道。”我说,“难道不是为了打仗?”
“是为了打仗。但战车就是为了眼前这样的大平原发明的。”将军把手挥了半圈,意思是包括整个大平原。“战车也只适配这样的大平原。”
听了他的话,我很是惊奇。“那山区就不能使用战车了?”
他果断地摆摆手:“战车对山区没有多少价值,反而会成为部队的拖累。”
“哦哦,原来是这样。”
将军说:“平原才最有战略价值。平原才能最大化地创造、承载人口和财富。”
“为什么这样说?”我好奇地问。
“等你学到了世界史,你就会知道。所有的战车都是为平原发明的。人们只是为了争夺平原,只是为了进行大规模的集团决战,才会想到发明战车。在山区不怎么好使用它们,人们不会在山区大规模使用战车。”
“那为什么人们不干脆骑马打仗?还要弄个战车,多麻烦。”
“嗯嗯,如果你生活在游牧区,你会这样想;如果你生活在农耕区,你就不会这样想。”
“这有什么不同吗?”我说。
“这完全不一样。”将军说,“对草原上的游牧民族来说,骑马一直是一种生活方式,并不是为了打仗;但对农耕民族来说,骑马是一件很稀罕的事,就是一种发现、发明和创造,那普及起来就很难了。你明白吗?”
“是的,我似乎有点明白了。”我不能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