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雾里的平原,什么都看不见,只隐约看得见脚下的土路。印象中前面是浍河的大河湾,河流在那里深切到地面下,平坦的原野在大河湾的两边极尽可能地伸展开去。我估摸着方向往浍河大河湾的方向走,平原上的候虫还听不到一点动静,但想必它们已经伸腰蹬腿,靠近洞口醒着困了吧。古人以五天为一候,每一候里都有不同的事物变化、死生别离。这时忽然听见前方隐约有些嘈杂的人声和马嘶声,还感受得到沉重的牛车行驶时地面微微的震动。嗯嗯,我想,前面一定就要接近一个很大的村庄了,不然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马车、牛车和人声?那时只有春耕、春种才能掀起这么大的动静。
我一只手抱着电脑、手机、纸质的笔记本,我用另一只手拨开浓雾,小心翼翼地走进雾珠里。脚下的路看得不是太真切,我只得一脚高一脚低地摸索着往前走,头发上很快就有水珠滴下来了,裤腿也潮得沁人。走到河湾的空地上时,我听见水雾中的河水里传来哗啦的一声,那一定是一只浍河大鲤鱼用红尾拨水的声音。随着水声,河边一片约莫两三个足球场大小的平坦的开阔地上,浓雾渐渐退去,光线放亮起来,但在这片地方以外,雾还仍然浓得化不开。
随着浓雾的摊薄,这片平坦地上顿然嘈杂起来,无数头戴青铜头盔、身穿沉重铠甲的将领和战士,匆忙地走动着,粗声大气地吆喝着。平坦地上不规则地停放着成百上千辆战车,还有看不到边的笨重牛车。一些赤膊的战士,钻在战车或牛车下忙碌着。成群的战马和酱色的黄牛,在河边的树林里吃草、吃料。
我在将士、战车的嘈杂和拥挤里寻找。是他了!我终于找到了。那是指挥这些将士的最高将领。他身穿厚重的牛皮和青铜钉制的铠甲,沉默地坐在一辆牛车的挡椅上,手里拎着青铜头盔,两只鹰鹫般锐利的眼睛直盯着远方的浓雾,但也能从他的眼神里看得到一些苦恼。
我跑过去,咳了一声,提醒他回过神来。
“将军。”我说。
他愣怔一下,回过神,有些惊诧和狐疑地看着我。
“我是来做口述实录的。”我向他介绍我自己。
“哦哦……”
“兵者,诡道也。”我提醒他这句当时流行甚广的军事语录。
他半信半疑地打量着我,回应我说:“嗯嗯,打仗,当然是一种欺骗的艺术。”
我知道他不怎么明白,可他还是向我行了拱手礼,又用手拍了拍他身边的牛车护栏,表示请我在那里坐下。我在他身边坐下,和他一样看着远方的浓雾。不时有持械或空手的士兵从我们眼前匆忙走过。在远方,那里的浓雾仿佛浓得化不开,那里的树林,时而稍见得着一些轮廓,时而便化作了无际涯的浓雾。
将军忽然无声地抽泣起来。
我转头看了他一眼,又把头正向前方。我不会去安慰他的。也许他有亲人亡故,也许他打仗打累了,也许他开始思念自己的家人,也许他有许多憋屈。但男人不需要安慰。他不是哭给我看的,他只是遵从自己内心的冲动。我眯着眼看远方的浓雾。我知道,我知道将军也知道,浓雾后面就是大河、平原、原野,当然,浓雾后面,更多的还是未知。
这时,从战车堆里冲过来一位军官,向将军报告说:“五十辆战车修复完毕!”
将军平静而简短地说:“好!继续修复!”
“是,将军!”军官转身跑去。
我们继续呆坐着,望向远方的树林和浓雾。
许久以后,将军有些苦恼地说:“今者吾丧我也。”
“什么意思?”
“我是说,现在的我已经不是过去的我了。或者,我是说,此刻我遗失了自我。或者,我是说,现在,我失去了以前的我。或者,我是说,此刻的我有些忘我。”
“嗯嗯,好吧。”我说,“我是来做口述实录的,将军,请您告诉我远古兵器的知识。”
他点点头:“这不是难事。”
他伸手从面前走过的一位战士手里抓过来一种兵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