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一箱又一箱的黑胶唱片开始抵达店内:稀有的原版、海贼版(1)、白标促销唱片、成套的盒装精选;七英寸、十二英寸;心形、鸟形、帽子形状,应有尽有;无论是蓝的、红的、橘的、黄的、白的,还是七彩缤纷的限量版,一应俱全;原声带、畅销流行乐、世界音乐、二手古典、试听带;罕见的单声道录音、超高音质限量版;独立公司、主流公司;素面封套、图案封套;附海报的、有折页的、封面上有签名的——想要什么通通找得到。
伊尔莎·布劳克曼在弗兰克心头缭绕不去,就连他努力让自己别想时,她也依旧“叮”的一声出现在眼前。他看见了,当他诉说音乐带给他的感受时,她是那么全神贯注地聆听,两眼几乎连眨也未眨。他想起他们两人面对面坐在小船中,湖水包围四周,整个世界仿佛变得充满奇迹,又仿佛毫不存在。他想和别人聊她,说出她那别致的名字,想要宣泄这盈满内心的美妙感受。但与此同时,他又想躲进试听间好好睡上一百年。他列了清单,写下专辑名称,在店里来回踱步,喃喃说起音乐,好像她就在身边。他完全不知道自己下一堂课要和她聊什么。
周六是情人节前一天。雨落不停,下午还下起了冰雹,乒乒乓乓,声响震天,好像坐在什么打击乐器里头。基特用彩色薄纸做了一大颗爱心,连同新海报贴在破窗上——新品众多!欢迎入内!——弗兰克则坐在唱机后,播放抒情歌曲或应听众要求点歌。(基特想听卡彭特乐队的《请等一下,邮差先生》;鲁索斯老太太和她的吉娃娃想听伊迪丝·琵雅芙;只喜欢肖邦的男人也来了一趟,说他通过联谊社认识了个好女生,想问有没有哪张艾瑞莎的唱片适合送给她。“哦,我想你现在可以改听马文·盖伊了。”弗兰克说。)店里整天下来门庭若市,这是他们几个月来销售最好的一天。
基特受到鼓舞,心思雀跃,留在柜台边用彩色笔给新店面画着一个又一个新设计。任何肯听的人都会被他拦下来——可惜不多——听他口沫横飞地解释未来令人兴奋的新格局。旧柜台会换成高科技的摩登款式,还会摆设新的特殊展示架,不再会有现在的塑料箱和纸箱。波斯地毯会直接丢掉,反正它大概也是危险的易燃物。柜台后方也不再需要额外的架子,弗兰克原本把装在纸板套里的唱片都收纳在那儿。从现在开始,每张唱片上都会有专属的标签,并连同封套密封于塑料薄膜内。新封膜机将放在店后方,除了弗兰克外,任何人都不能动它。
“封膜机很危险,”基特对鲁索斯老太太说,“会引起很多可怕的意外。”
“老天。”鲁索斯老太太紧紧抱住她的小白狗,好像怕它也会被热封起来,“弗兰克确定这是个好主意吗?”
“哦,没错,”基特说,“没有人有封膜机,连沃尔沃斯都没有。这年头如果你不想被人压下去,就得独辟蹊径。”
周六夜晚,过了平常的打烊时间,正当弗兰克准备关门时,茉德出现了。她的莫西干头染了个新颜色(绿色?),一脸无聊又不爽的样子。她穿着仿裘皮外套,穿过店内,最后停在弗兰克面前,手按着心口,飞快地说:“我有两张电影票想来问你想不想看不想的话也没关系我才不在乎反正问问而已。”
“你想找我看电影?”
“对,《天下父母心》(2)。”
“谁?”
茉德拍了下自己的脑袋。“再过半个小时就要开场。”
他们错过了电影开头,故事也不是弗兰克喜欢的类型,不过他还挺喜欢配乐的。两人坐在后排,一面抽烟一面吃着软糖,周围全是一对对夫妻或情侣。茉德戳了两次前排忙着搂搂抱抱挡住她视线的情侣。看完后,弗兰克和茉德沿主街散步回家,她不屑地评点着路旁的大型连锁店。“谁会买这种垃圾啊?”她不时吐出这么一句,“再这么下去,所有市中心全会变成同一副模样,去那儿购物的人也一样。”两人经过一群披着粉红肩带、对着水沟呕吐的女生。“告别单身派对。”茉德说,“要我结婚还不如杀了我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