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那实在太妙了。在整首咏叹调中,她不停反复唱着:‘记住我,记住我。’而且都是同一个音调,直到最后她的歌声才忽然拔高。啊。”他捶了一下胸膛,“那令人心都碎了,因为它是如此绝望,那音调中的小小改变——在那个瞬间,我们领悟自己是多么平凡。谁会记得我们?她是迦太基的女王,但她很清楚,那根本一点意义也没有!啊。(他又捶了一下胸口)在演奏结束前,她的歌声便已然停止,而这正是最后一击,因为音乐必须在少了她的情况下继续,那是多么凄凉!老天,真的很悲伤,非常悲伤——”他得暂且停下来,因为他惊惶地发现自己竟然在哭。她递了张面巾纸给他。他说:“听就是了。一回家就放来听,连外套都不要脱,直接躺在地上,戴上耳机,听就是了。”他用力擤了下鼻涕。“我感冒了。”他说,以免她误会他太投入或太多愁善感之类。
伊尔莎·布劳克曼或许也感冒了,因为她同样擤起鼻子。他说如果她想先把蛋吃完,他可以暂停一会儿。但她只是将盘子推到一旁,托腮凝视着他。她的眼里写满了专注,头发东卷西翘。
“好,现在换公爵上场了,艾灵顿公爵。相信我,在听完狄多之后,你绝对会需要公爵。他是那么欢乐!那么轻盈!第一首:《丝绸娃娃》,乐器演奏版。它不像爆炸,内爆或外爆都不是,只是史上最盛大的一场庆典,是献给乐队中所有乐器的一首曲子,每个人都有独奏的机会,也都会为彼此伴奏。艾灵顿公爵用它来作为最后一首表演的曲目,你听了就知道为什么了:先是一一熄去乐队的灯光,然后是一声:‘砰!’那是史上最欢乐的一声道别。”
伊尔莎笑了。
所以,等他说到第四张唱片,柏辽兹的《幻想交响曲》,以及佩格说过的那个乔装故事时,发生了什么事?他才开始暗暗期望这是目前上过最成功的一堂课——他没有一句话不引得伊尔莎·布劳克曼哈哈大笑或几乎逼出她的眼泪。他终于有了自信,真正开始觉得乐在其中。在描述柏辽兹为了隐藏自己的身份所做出的所有荒谬举动时,他完全没有任何“呃”“啊”之类的停顿迟疑。他甚至还描述了那件西装和那顶帽子的造型——把它们形容得美轮美奂,让故事听起来更滑稽可笑。因为太好笑,他自己不禁大声笑了出来。想象一下这个疯狂的浪漫主义者,穿着他那件西装,走在巴黎街头,头上戴顶帽子,怀里还藏了把上膛的手枪。“他想骗谁啊?这也太疯狂了,好像没人会发现他一样!他怎么会以为没有人会识破他的伪装?”
伊尔莎挣扎起身,神色铁青,面如死灰,仿佛他刚探过身子,在她肚子上狠狠打了一拳。
“怎么了?你要做什么?”
她努力想打开手提包的锁扣,但两手实在抖得太厉害,怎么也打不开。
“伊尔莎?”
“该死的。(2)”她狠狠咒骂。
“拜托,让我帮你吧。”
“不需要。”
终于,她打开了,从手提包里抽出五镑现钞和装着学费的信封,重重甩在桌上,然后抄起大衣,唱片却碰也没碰。
“怎么回事?我不懂。是我说错了什么吗?”
她仓皇地走至门边,回过头,只是警告他:“别跟上来。”一双手疯狂又古怪地在空中一挥,便走出店外,消失在夜色之中。
弗兰克默默将唱片收回纸袋,只觉得自己既笨重又没用。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说了什么让她这么生气。女服务员只是坐在推门前的高脚凳上观看,冷冰冰地抿着双唇。从她的样子看来,大概是打算继续板着这张脸,短时间内不会有任何改变。弗兰克将自己的盘子整整齐齐搁到伊尔莎·布劳克曼的盘子上,再将两条用过的餐巾折好,仿佛要清除残存的幽灵一样。要是他真懂那是什么意思就好了。
“男人啊。”女服务员说,那模样简直就像看着汹涌翻腾的乌云说“哼,要下雨了”一般。
“但那是她说的啊,是她要我别跟上去的。”
听到这句话,她大大翻了个白眼,用力到你会担心她的眼珠是不是要滚进脑袋。“你是白痴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