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想说,你在那刘海之下其实有张迷人的面孔。我已来日无多,但你还有大好前程。看你这样坚持独身,实在让我很难过。”
“这样比较简单。”
“CD也比较简单,但你并不想屈服于它。”
两人带着马克杯回到卧室,听了整晚的爵士乐,都是他们喜爱的老歌——迈尔斯·戴维斯、约翰·柯尔特兰、桑尼·罗林斯、格兰特·格林。两人都没多说话,只是坐在**,听着唱片,就像过去弗兰克陪安东尼神父度过最难熬的那段日子,在他呕吐时给他拿桶,在他抖到想要尖叫或是关节痛到像要被扭断时给他盖毯子。到了大约清晨七点,天边开始透出隐隐的鱼肚白。再过不久,其他色彩随之迸现,橘色、金黄色、绿色。云朵悬垂,犹如黑色的骨骸,烟雾自食品工厂盘旋而上。早班开工了。
“可怜的灵魂啊,愿上帝保佑他们。”安东尼神父说。他眼帘低垂,倏又睁开,又再次垂下。
弗兰克说:“你说得对,我是心烦。我喜欢她,但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他的声音非常微弱,非常缓慢,听起来不像是完整的句子,更像是嘴唇的蠕动声。他只想知道把这几个字说出来是什么感觉,无论它是否伤人、是否痛苦。他又掏了支烟,点火柴时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但起码他仍有呼吸,不是吗?这世界也依旧在转动。点燃的烟头宛如黑暗中的一朵橘色花。“她有别人了,说不定明天就会离开。所以,就这样,结束,故事完结。”
老神父睡着了。他躺在**,双臂交叉放在胸前,双手有如纸片般瘦削干枯。远方已开始出现车流,声音轻柔,像极了一首摇篮曲。
终于,弗兰克也进入了梦乡。他梦到海边的白屋,梦到它那凌乱的塔楼和山墙上的窗,装饰用的烟囱和层层叠叠的屋顶就这么矗立在悬崖边缘。佩格的家族以烟草致富,但那栋屋子是他们仅剩的一切。最后,她父亲成了个赌鬼兼瘾君子,五十岁便撒手人寰。她母亲几个月后也跟着离世。
在弗兰克的梦中,那些高窗大大敞开着,窗帘像有生命般飞扬起伏。“佩格!”他大喊,“佩格!”他跑过一间又一间房间,客厅、宴会厅、台球厅,然后用力打开落地窗,冲进花园,罗望子上开着一丛丛羽状的粉红小花。他甚至跑下灰石阶梯,来到周围点缀着无数橘色花的海滩,但到处都不见她的踪影,只有浪花在沙上三两碎裂,哗地消散。
弗兰克颤巍巍地下床、洗脸,并替安东尼神父泡了杯茶。他就是无法将海边那栋白屋自眼前驱逐,也无法挥别那份将他吞噬干净的孤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