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看来,”安东尼神父说,“她来是有原因的,就像她不会无缘无故留下这只手提包。”他透过眼镜上缘凝视,歪斜的嘴角扬起微笑。自从他有一次尝试站到尖头栏杆上后,就变成这样了,显然他那时正有意见要和上帝陈情抗议。弗兰克一路将他抱上救护车。医生说没少只眼睛已算走运。
“你是说,她是故意留下手提包的?”威廉斯兄弟之一这么问。
安东尼神父说是的,她下意识地留下了手提包,这是她灵魂所做的决定。她说自己忙到没有时间再过来,实际上却非再回来不可。
“她听起来像个不折不扣的神经病。”茉德说。她笑了几声,试图对上弗兰克的视线,但他实在没心情与外界有任何接触,只是双手抱肩,坐在原位,茫然沉浮于迷惘之间,觉得自己怎么也暖和不起来。
“我还是不知道弗兰克该拿那个手提包怎么办。”诺维克先生说。
基特搔了搔脑袋,好像头发里住着什么生物一样。“我可以画些海报,上头写‘失包招领’,店里橱窗贴一张,公交车站牌那儿再贴一张。她看到之后就会回来,我们就可以知道她是谁了。”
“我们都可以帮忙贴海报。”威廉斯兄弟之一说。
大家都表示赞同。基特负责做海报,其他人在自家窗上都会贴一张,城门区那儿也会贴几张。这样一来,只要她还在城里,就一定会回来找手提包。
离开酒吧时,安东尼神父碰了碰弗兰克的手臂,问他需不需要谈一谈。
“不用了。”弗兰克说。
但安东尼神父还是跟着他离开了。
唱片行在黑暗之中散发着美丽的深蓝色光芒。店内深处,光芒在试听间表面忽明忽灭,仿佛在呼吸一样。弗兰克领着神父经过中央大桌,打开通往住处的房门。店里已经够拥挤了,两层楼的公寓更是挤到水泄不通。楼下是厨房和卧室,楼上则有两间单人房和一间浴室,到处都堆满了一箱又一箱的黑胶唱片。屋里一面窗帘都没有,只有茉德某年圣诞节送给他的一床印度床单,他直接把床单钉在卧房窗户上。
安东尼神父来到厨房洗手台前,却一脚踩进了一个桶。
“啊,对了,小心桶。”弗兰克说,但已晚了一步。天花板上又有新的地方在漏水。
他在冰箱深处翻出鸡蛋、奶油,还有一条波兰面包。
“你怪怪的,”安东尼神父说,“我看得出来。”
弗兰克背对神父,在炉火上翻搅鸡蛋。“要豆子吗?”
安东尼神父说:“好,谢谢,豆子很好。”接着又说:“你碰上麻烦了吗?”
一时间,弗兰克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锅里的鸡蛋。蛋液逐渐凝结,很快就要变成近似荷包蛋的口感。弗兰克将蛋倒进盘子,推开桌上的旧杂志。两个大男人——一个属于音乐,一个属于教堂——就这么面对面坐在头顶灯泡投射而出的黄色锥光下。
“要餐巾纸吗?我只有擦碗布。”弗兰克说。
安东尼神父在桌子另一头认真肃穆地看着他,说:“非常丰盛的一餐,谢谢你。”
两人默默用餐。吃饱后,弗兰克从茶壶里倒了两杯茶,与神父一同站在厨房窗前,凝视窗外。这里位于城市高处,可以看见老旧的天然气厂、高楼,以及一排又一排看不到尽头的房舍。周遭窗内,人们做着一成不变的例行琐事,看电视、洗碗、准备上床就寝。月光洒落屋顶,如鱼鳞般熠熠延伸,直抵工厂与码头。在那儿,烟雾袅袅高升,宛如苍白的梁柱。繁星微渺,在天空中点缀着凛凛寒光。
“记得我们以前会在夜里散步吗?”
弗兰克颔首,点了支烟。
“你救了我一命,弗兰克。”
“是你救了你自己。我不过是帮你找到了爵士乐。”
两人只是凝视窗外,倒映在玻璃上的身影有如幽魂,弗兰克高大魁梧,前任神父则垂垂老矣。远处,一抹闪烁的蓝光朝着码头逼近。
“她喜欢你,弗兰克。”
“谁?”
“伊尔莎·布劳克曼。”
“不知你听说没有,她有未婚夫,就要结婚了。我实在搞不懂你为什么老要提起她。”
“这只是个简单的观察。”
“那可以请你停止观察了吗?我们继续喝茶看风景好吗?”不耐烦的语调让弗兰克自己都觉得羞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