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刚小升初的那个暑假,我母亲发现我双手的拇指、食指和中指以手心手背为界有一条非常明显的色差带,就是手背那半部分极黑,手心那一面则白得明显。
在一个下午,我母亲带我去了我家附近的医院,给我挂了皮肤科。
那天,诊室里没有开灯,但阳光足以让整个房间明亮。从打开的窗户吹进了一些外面的热风,而电风扇吹出的是稍凉的风,它们混杂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向我席卷而来,让我难以呼吸,甚至有点恶心。
医生仔细看了看我的手指,让我翻了几次手,在那道界线上按了几下,斩钉截铁地做出了诊断:这个症状,是白癜风,如果不及时治疗会越来越严重,整个手背乃至双臂都可能会花掉,也不排除在其他部位,比如面部出现。
我母亲再三确认,医生还是做出了确诊的态度。他给我开了外用药,那是一个拇指大小的玻璃小瓶,里面装着透明的**,让我回家用棉签蘸着每天在患处涂抹一次。他跟我母亲说,减少吃富含维生素C的食物,如橘子、橙子,没事就用手指摩擦患处,不要暴晒,这些都有助于症状的缓解。但最重要的是,要保持心态放松,因为这个毛病,主要是心理紧张导致内分泌和免疫系统出现问题而产生的。
走出医院大门,近处地面和远处房顶反射的白光刺得我睁不开眼睛,气温仍旧很高,滚热的风刮起来,让我胸口更加憋闷。
我母亲走过来跟我说:“你知道这东西会越长越大吗?”
我摇头。
她更加激动:“这东西可能今后满身满脸都会长,可能一辈子都下不去。”
我点头。
她问我:“我真不明白你有什么可紧张的!”
我想了想我的过往,基本上是属于浑不吝范畴,被老师罚站了一个月我也没觉得害怕,我不知道我哪里紧张过,甚至能紧张到这种程度。如果要我自己说,我敢肯定我没有什么可紧张的,但倘若我说没有,我又无法解释手上这东西的来源。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是低着头站在那里。
我妈突然踢了我迎面骨一脚:“你怎么什么病都得啊?是不是想让我急死?”说完,她就哭了。
我大约上了小学高年级以后就很少哭,即便经历过很多在那个年纪不算小的事。我妈那天的那一脚踢得一点儿也不疼,但我却哭得一塌糊涂。
此后的一段日子我过得战战兢兢。
我不敢在外面玩,因为夏天阳光强烈,医生说过,我应该避免阳光暴晒;我在吃橘子的时候也会想到医生说的话,把吃掉一半的橘子扔掉;而最重要的是,我开始因为害怕紧张而紧张,越害怕紧张就越紧张。这种情绪让我无法控制,以前我丝毫不走心的事,放到那时都会让我紧张。到后来,我甚至在事情做到一半时会毫无征兆且莫名其妙地感觉整个心脏缩一下,好像被谁用力揪了一把,似乎在提醒有什么事情需要我担心,但仔细想想又好像没有什么事。只要这种感觉一上来,不管做什么事都索然无味了。
我闲下来会观察我的手指和手臂,但又害怕同学们看出来。我刚升上初中,需要交朋友,我不知道别人知道了我有毛病会有什么反应,所以我只能偷偷看;我会经常照镜子,仔细检查我的脸和脖子,确定有没有斑点出现,如若哪里有一些奇怪的颜色,就足够我惶恐半天;我每天都会用尺子量那白色界线的长短,并因些许数据的变化而惊慌,直到确认那是测量的正常误差。
还有一件事我必须做,就是搓手,用我“罪恶”的手指互相摩擦,以求达到医生所说的效果。起先我必须提醒自己这么做,但经过一段时间后,我一紧张就会不由自主地揉搓手指,这种习惯延续了很久。
我当时乖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甚至有些过分听话,我认为我那时必须听话,人必须得为自己的错误负责。
我病了,我错了。
我父母用尽办法找到一家所谓专业医院的专家给我开了中药、西药内服外敷,每个月骑车一个半小时去给我取药,并到处打听各种偏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