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近乎迷信的不安感直到现在都伴随着我,我很少有踏踏实实放开胸怀开心的时候,总是认为所有的快乐和成绩都是交换而来的。即便是现在我写的文章有上亿的点击量,可以让几十万人产生共鸣,我也仍旧觉得,那都是运气,越好的运气就越让我不安。
在若干年后,我陆续从别人那里听到一些我父母对我的评价,虽然也不见得有什么自豪感,但也绝不是我自认为的全盘否定。但很可惜,他们会在其他跟我人生毫无关系的人面前肯定我的一些成绩和能力,却不会让我知道。我从小到大都是。我并不认为当年的父母们在造成孩子某种性格时有什么主观意愿,没有谁会希望孩子不快乐,但他们也确实很少去思考如何理解孩子,并学会表达爱意,学会表达肯定。
很多家长在面对孩子的优点时会最大限度贯彻谦虚的原则一带而过,尽量让这种骄傲变得平淡和不易察觉,谨防孩子骄傲自满情绪的产生,仿佛被孩子看出爱和骄傲是犯了一个低级而夸张的错误——但他们在指出孩子的问题时,则不惮用最大的帽子扣下去,毫不留情。
我认识的很多人都有这样的困扰,父母极少表达出对自己的认可。在夸奖这件事上含蓄得过了头,但在他们犯错时却以最凶狠,甚至凶过当事人的态度毫不留情地批判,以至于他们遇到事情绝不会选择与自己的父母进行交流,因为那样非但不能获得支持,反倒会令事情变得更麻烦。
在这种相处方式下,很多孩子都会认为,家里的快乐甚至父母的爱,都是有条件的,而获得这种爱和快乐的条件,是沿着父母定下的标准一路进步。倘若像我一样无法在这个标准中生存,便会不断自我否定。
过去我的父母是这样,而我对我儿子说的那些话,我诚然没有这种意思,但仔细想想,我也是在谈条件。
很多人在回忆起自己的青少年时光时,发现快乐的记忆可以常见于很多场景,但来自家庭成员的给予却不能算多,反而会带来挫败感。并且随着自己年龄的增大,这种情绪变得越发沉重而压抑,有一些人在刚刚成年便坚决与家庭割裂,鲜有人可以把自己那段时期的记忆用愉快和轻松概括。家长展现出的是“你要成为一个成功的人”,而不是“不论你是谁,我都爱你”。
我很羡慕可以在家庭里甚至亲子关系中找到大量快乐和肯定的人,我遇到过这样的人,我在与他们聊天时,可以感受到那种无法形容但又如此明显的不同。
我父母有时也会读我写的关于亲子关系的文章,我妈有一次在吃完晚饭已经穿上大衣准备离开时,故作轻松地说了一句:“我们那时候的父母,都那样。”说完便匆匆离去。
他们老了,我也老了,我们都不能接受去触碰这种尴尬的话题,但无论如何,这也算是一种和解吧。
每次我写到这些作为父母的反思时,后台总会有几个人说一些诸如“父母也是第一次做父母,不能要求父母成为超人”的话进行辩护。
我并不认为这话有什么问题,作为一个深知活成一个平凡人都需要很努力的中年人来说,我甚至更有立场去赞同这个说法,让心里过得去。我知道人间的苦楚和不易,但这仍旧不是靠得住的理由,倘若以此为由,那么“第一次当孩子”的孩子们就更应当被善待,他们又去哪里找理由呢?我当然可以告诉自己,我不过是犯了每一个家长都会犯的错误,然而给犯错找个理由并不会让事情变得更好,所以我现在选择不这么做。
自我调节是我作为成年人私下需要做的功课,而这些都跟孩子无关。
我们固然是第一次当父母,但很可能也是唯一一次当父母,所以才更应该努力不要做出令自己后悔的事。我并不认为在若干年后亲子之间尴尬地和解是一种感情上的升华,人生不是小品,不管多么荒诞,不是到结尾处响起音乐大家一起挤出几滴眼泪便可让一切问题解决,互相理解。有一些痕迹,永远不会消失,而失去的,终归不会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