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零花钱生涯里非常痛苦的一个记忆,也是第一次我想对亲戚的孩子下黑手。
当然,后来我们成了很好的兄弟,因为他平时抠抠搜搜、遇到心爱之物就手松的消费观跟我如出一辙。
那个均贫的年代,零花钱的主要来源还是压岁钱。从我有自主消费的记忆起,零花钱从两块到五块,一路看涨,到了四五年级的时候,能见着十块、二十的了。一到过年后开学,大家兜里有了闲钱,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纸醉金迷的奢靡味道,一个个如暴发户一般吹牛穷嘚瑟,认为一桶烤白薯都是自己的,直到各自爹妈热心地代为保存后,那种睥睨一切的霸气烟消云散,才认清现实垂头丧气起来。
好在我妈没这个好习惯。五年级农历年后,寒假还没结束,我妈给了我一个翠绿的钱包让我收好自己的压岁钱。那是一个搁现在也不算土的长钱包,纸币可以整张平整地放进去。我把压岁钱的崭新纸币一张张塞进去的那十分钟,生理和心理上都获得了**。
然后我一个好哥们儿好死不死地跑来约我去龙潭湖公园玩。
正沉浸在金钱的铜臭味中昏昏沉沉的我,好死不死地就把钱包带在了身上。
进了公园走到偏僻处,迎面四个初中生迅速走过来把我俩围到了中间。
“小孩儿,借点钱。”
我清楚是遇见劫钱的了,心中懊恼,下意识地捂了一下斜挎包。
“大哥,没带。”
“少废话!”
一个孩子开始扯我的包。我弯着腰把书包捂在怀里,用力扯着书包带。
另外一个孩子见状,啪地给了我一个大嘴巴。我手一松,书包被抢走了。
他们开始当我面翻我的书包,并不时地刺激我。
“嚯,还有钱包哪?还是一绿的,娘们唧唧的。”
我看见钱包被掏出来,五内俱焚,伸手要抢,又被他们扒拉开。
“哟,有十块的,嘿,不少呢,你够有钱的啊。”
其中一个孩子开始往外掏我的崭新崭新的压岁钱。
他每掏一张,我的心就跟着抽一下。他掏的不是钱,他掏着我的安全感、掏着我的自由感、掏着我的幸福感,掏到我耳鸣、掏到我眼花、掏到我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我突然扑向了掏钱的那个孩子,毫无征兆。
他没有准备,被我扑倒在地。我撕扯着,用牙齿咬他**在冬装外的部位。钱包也从他手里掉下来,钱撒了一地。
其他三个孩子吓了一跳,开始拉我,但拉不动,然后他们开始击打我的身体。但这也丝毫不能动摇我弄死身下那个孩子的心。我那个哥们儿一开始被吓傻了,但此时看准了时机,蹿了出去,边跑边喊:“救命,来人,有人劫钱!”
“这小崽子疯了!快给他弄起来!”伴随着身下孩子的惨叫,其他的人开始踹我,终于我被踹翻在地。
身下的孩子得空站了起来,并没有向我发起疯狂的报复,而是带着哭腔说:“你至于吗?”
至于,你个王八蛋。我躺在地上瞪着他们,心里想着。
伴随着我哥们儿复读机般的“有人劫钱”的喊叫声,他们匆匆地从刚才掏出来掉一地的钱里胡乱抓了一把,转身跑了。
我头发凌乱、衣衫不整得像刚被恶霸欺辱完的小媳妇,衣衫不整就爬过去开始数钱。我一张张地把钱塞回钱包,计算着,最后把钱包妥帖地放进书包。我那哥们儿此时也跑回来了。
“刮,你真牛,你刚才叫得跟狗似的你知道吗?眼儿都红了。”
“看看地上还有吗?”
“刮,你脸破了。”
“大票没丢。”
“我说你脸破了!”
“少了十五!”
“……洗洗去吧。”
“还有四十!”
后来这小哥们儿唯我马首是瞻,并且编了一个宁死不屈、拼命反抗、一挑四对抗黑恶势力、保卫零花钱的神勇故事,广为流传,我要钱不要命的财迷钱串子形象一时深入人心。“动什么别动刮刮的钱,他能打死你”成为广泛的共识。
但我知道,我保卫的是我的安全感、我的自由感、我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