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不要告诉你奶奶,还有你妈。”
我低头看了看我当时的样子,用现代的事物来形容,俨然是一关节生锈的钢铁侠:架着胳膊,双腿笔直,腰板坚挺,威武雄壮。
我吸了一下鼻涕:“爸,我这样,瞒不住吧。”
我七岁。
我爸工作调动,从东城调到西城。家先搬了,学还没转。
早上起来,我爸骑着他那辆“二八”自行车,我坐在前横梁上,从王府井经东华门,穿东皇城根儿沿护城河一路往西,最终到达位于西城灵境胡同的小学。每天如此。
有一天,我爸带我骑到皇城根儿,停了下来。
他抬手看了看表,跟我说:“我得先上个厕所。”
我已经习惯了。
这间公厕是一个标志性建筑,我爸经常骑到这儿,自然就开始召唤他。他生物钟的闹铃经常被这间公厕触发。
时间久了,我有时候也会被触发。那天,我也被触发了。
“爸,那我也上一趟。”
我爸点了点头,锁上了车。我俩走了进去。
这间公厕在20世纪80年代来讲条件算好的,不是大开间,而是每个蹲位被水泥板隔开,保证了私密性。这区别就像小旅馆的大通铺和小单间一样,有着天壤之别。
我在上厕所这事上特别执着,爱好安静的我,最喜欢这样的厕所。于是我走到最里面蹲了下去。
我听到我爸在隔壁蹲下,点了一根烟。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隔壁我爸擦拭的声音,然后他提上裤子走了出去。
我感觉还没有完成,但为了不让我爸在外面等太长时间,也开始了收尾工作。
此时,我听到了一个熟悉而清脆的声音。那是我爸那辆自行车开锁弹开时的“咔嗒”声。
果然我爸等不及已经开锁了,我赶紧擦了起来。
而后是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的,踢车支架声、车链子滚动声、蹿几步的上车声、车胎碾压砂石声,一气呵成,连贯地传入了我的耳朵。然后就没声了。
我感到不对劲,提上裤子跑了出去。
我爸和我爸的自行车都不见了。
然后我果断地追了起来。
在护城河边,一个帅气的男孩,像野狗一样,追着一辆骑得嗖嗖嗖的自行车,高喊着“爸你等会儿我!”。这场景,周围群众一定以为是催人泪下的电影《妈妈再爱我一回》的姐妹篇《爸爸求你等等我》正在拍摄吧。
我追上他,用手拉住后车架子,他车一歪停下来,转身做出要打人的架势。一看是我,小声说了声:“哟!”
到了学校门口,我走进去,我爸叫住我说:“回家别告诉你妈。”
我八岁。
三年级的时候,因为一些特殊事件,我们学校放假两周。
其实那时我已经很大了,可以自己在家待着了。但因为那个特殊时期,我爸怕我自己在家待不住,出去乱跑危险,于是就带着我上班。
我那一年个头长得很快,已经不能坐在他自行车的横梁上了,跟他出去都是跨着坐在他的后车架子上。后架子的坐感比横梁好一些,舒服而安稳。
我爸单位离家很近,骑车大约十五分钟就到了。
那是一个初夏,天气还不热,阳光很好。我坐在后座上左顾右盼,他骑着车,哼着京剧。两人心情都还不错。
那时候大街上没什么闲人,车也少,他很快就骑到了单位门口。看架势我爸减速准备停车,我正想着今天会跟他单位哪位同事的孩子碰上,计划着今天的活动。
然后我爸一个漂亮的回旋踢,右脚后跟儿精准地踹在我的右脸颊上,一脚把我从后架子上踹了下去。
我没有一点点防备,也没有一丝顾虑,大头朝下折倒在了我爸单位的牌子下。虔诚而严肃。
把我踹下去的瞬间,我爸头都没回冒出一句:“忘了带着你呢!”赶紧下了车回来看我。
我正坐在地上发蒙,胳膊肘流着血。
我哭丧着说:“爸,我还不如在家待着呢!”
我爸说:“这不是怕你在家待着不安全吗?来,擦擦血。”他递给我一张手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