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你为什么不会啊”
有一次带儿子上课,进教室时课程还没开始。最后一排坐着一对母女,母亲在指导女儿学习,她用大力金刚指以高频率猛戳桌上的书,发出“咚咚”的巨响,女儿则眉头紧锁做冥思苦想状,不时辅以嘬牙花子之声表达其难以理解之意。可以看出,双方都投入了极大的情绪,令人动容。
我刚把书包放好,那位母亲突然爆出一声怒吼:“这有什么难的?你为什么不会啊!”声如洪钟、感情强烈、气息充沛,颇有老艺术家的台词功力。可以听出母亲欲以此问达到令女儿振聋发聩的效果,但效果显然不佳,女儿一副便秘的表情,不知如何回答——然而旁人却遭了殃,在“啊——”带着金属音的回声中,我脚下一崴差点摔倒,我儿子则被吓掉了手里的水壶。
此时,我儿子可能只是单纯地被吓了一跳,而我则被勾起了伤心的往事。
我小时候是属于比较笨的孩子,用稍微正面的话来说就是缺乏灵气。这一缺点最大的表现就是学东西比较慢。比如,在托儿所里,阿姨教《咏鹅》,教了三五遍后,大家基本可以念个七七八八,而我依然记不太清楚,扯着脖子喊完“鹅鹅鹅”后就只好依靠精湛的演技对着口形,滥竽充数地混下去。在练踩镲和三角铁的同奏表演时,也出现了混乱的情况,我经常在需要踩镲的紧要关头秀气地敲起三角铁,或者在大家侧耳倾听,等待一声轻盈的三角铁的时候,我却“咔嚓”踩出一声霹雷。坦率地讲,我花了不少时间才把手脚搞协调,给阿姨和小朋友们添了不少麻烦。
我知道自己有这个毛病,就只好满怀歉意地面对一切新事物的学习,尽量少给别人添麻烦。尽管我认为自己也有优点,比如如何爬到院里那棵树上,我就比别的孩子都强,甚至无师自通,但这点似乎不太值得别人关注。
就这么慢半拍地混完了托儿所,倒也平平安安。但后来,我上学了。
我本以为上了学好歹能混上一段日子,没想到很快就暴露了——在学习如何写数字“8”时,我翻了车。
“8”的正确写法是先下笔完成一个“S”,再自下而上地掐腰勾回去。在这里一本正经地给大家讲解“8”的写法,让我很羞耻,但我不得不这么做,我对诸位的智商绝无藐视之意,因为我需要说清楚我是如何写的。
我在写完“S”的上半部分后,应该往下走笔以完成整个“S”时遇到了麻烦——我无法控制自己的右手执笔下行,必须勾上去完成一个“O”,屡试不爽。这个圈儿画起来极顺手,而且相当圆,无比美观,若是从美术的角度测评,颇具水准,但可惜这是数学。我心里大抵明白我应该怎么写,但一到那个位置,手就像被某种巨大的力量控制,一定要去画完一个圈。
“8”就像一个梦魇一样。
我无法解释我的手为何如此不配合大脑的意识,又怀疑“O”在我生命里是否有特殊的意义,以至于在我心中留下了如此深刻的烙印——倘若我当年知道达·芬奇画了三年鸡蛋的谣传,也许心里还能好受点,但彼时带给我的只有困惑。
同样困惑的还有我的爸爸妈妈。他们轮番在我身边看我坚持不懈地画圈儿,看到动情处,就问我:“就这么一个8,你为什么不会呢?”
关于这个问题,我边画圈儿边认真想了很久,但我依然无法回答。我如果回答我笨,就无异于火上浇油,我可不想挨揍——我脑子反应虽然慢,但不至于傻到找揍;但如果我言之凿凿地分析一番,又似乎显得我是故意不想写。这种“天问”除了让我煎熬着加速画圈儿,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我妈忍不住手把手教起来,她握着我的手腕下笔,而我很自觉地柔若无骨,尽量不加任何力道完全服从,但画到那个被诅咒的位置时,我的手就逆骨突现,开始反抗。我妈瞅着我,一脸讶异,而我只能无奈地看着她,手却坚持要往上去。她咬牙切齿地加力拉回来,在她的强迫下,我终于写了个瘪了气儿的“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