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也在这个破茶馆儿里,王守仁和唐寅谈过一次“心学”,只不过当时谈的都是关于自身修养的话题。现在守仁做了官,两眼盯着天下事,心胸比以前大,问的问题也更大了:“这‘心学’,能救世人吗?”
湛若水毫不犹豫地点头答道:“圣人之学都能救人!”
圣人之学能救人,湛若水说的这句话天下读书人都知道,也都信。可说到底,这圣人之学如何“救人”?王守仁一直弄不明白:“不瞒甘泉先生,以前有人曾经质问我:‘圣人因为救了天下人,才成了圣人,你也想做圣人,你救了谁了?’在下当时竟无法回答。不知甘泉先生听了这话有何感想?”
湛若水略一沉吟,微笑着说:“这些话未必全错,可是问这话的人心胸不大,似乎未立志向,是个只求苟安的人。”
一句话把守仁说得笑出声来。
湛若水给的评语还真对。当年说这句话的是自己的夫人诸宜畹,果然是个没有大志向、只想把自家小日子过好的“苟安之人”。
湛若水当然不知道守仁为什么笑,忙问:“我说得不对吗?”
守仁忙说:“甘泉先生说得对,讲这话的人确实没什么志向。在下当时被她问住了,一直以为这话有理:天下人都懂得怎么活着,不需要别人去救,管好自己的事就够了。可后来在官场待的时间长了,自己慢慢地想,慢慢地看,才发现原来当今世上的人都被捆着手脚,一个个躺在烂泥里打滚,挣扎不动,其实很需要人去救。”
这几句话实在是王守仁这些年双眼所见、心中所想。只不过这话犯忌讳,一般人就算看透了也未必敢说。但王守仁从年轻时就有个被孔夫子赞成的“狂者胸次”,心里敢想,嘴上敢说,全无顾忌。听了这话湛若水暗吃一惊:“贤弟认为世上人都被捆着手脚,等人去救?”
守仁点头道:“这只是我的一点粗浅想法,甘泉先生怎么看?”
深思半晌,湛若水缓缓地说:“不瞒贤弟,我的老师陈白沙先生也有此说。只是他说这话时我们这些弟子没一个听得懂,今天贤弟说出这话来,我就要和贤弟探讨探讨了。”
在这些哲理上头王守仁也早想找个人仔细探讨一下,既然湛若水这么说,自然求之不得:“我原是个官家子弟,一辈子过得顺顺当当,总觉得弘治朝是个清平盛世、朗朗乾坤,心里满足得很。可现在经了些世面,再回头一看,只见满朝宦官、贵戚横行,关外胡虏不断侵扰,天灾人祸连年不绝,百姓流离失所,饿死的、逼死的、造反的,惨不忍睹!我就想:明明是这么个惨坏的世道,为什么上至天子下到庶民,一个个都心满意足?就好像他们看不到这些灾祸一样。若说皇帝看不到就算了,难道百姓也看不到?难道饿肚子的不是他们?难道受欺凌的不是他们?可若说这个‘盛世’是假的吧,却众口一词,都说‘弘治盛世’是真的。就连我自己,平时在屋里一坐,喝两杯茶、写几首诗,也忽然就把这‘太平盛世’当成了真的……你说怪不怪!”
听了王守仁的话,湛若水脸色越发凝重了:“贤弟不妨多说些。”
到这时王守仁心中的想法已经压抑不住了:“世道是治是乱?天下是昏是明?为什么世人看不清楚?为什么连我自己也是一下明白一下糊涂?依我想来,这大概就是被什么东西捆住了手脚,蒙住了眼睛吧?只是到底什么蒙住了世人的眼,什么捆住了世人的手?竟捆得这么厉害,蒙得这么严实,我咋也想不透。”
王守仁这些问题,湛若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湛若水虽不比王守仁是官家子弟,可他家里也有中上之资,衣食无忧。和守仁一样,他也是喝两杯茶、写几首诗就陶然而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