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万条性命不能白白断送,何况这几万百姓还是王守仁的朋友……
只一闪念,守仁心里的良知已经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一个答案:无论多危险、多艰难,必须立刻劝阻土司,让他收起这“对抗朝廷”的心思。哪怕因此惹怒土司,真的下土牢、砍手脚也在所不惜。
知行合一,良知一发动,行动就跟进,一丝空隙也不留。
王守仁端起银杯喝了一口茶,稳稳神儿,面带微笑轻声缓语地说:“下官觉得君长想裁撤龙场驿站,此举不妥。水西土司在太祖开国时归附朝廷,龙场驿自洪武十六年设置至今,从未有过变动,已经成了定例。现在君长一句话就把它撤掉了,贵阳布政使、兵马都司一定会想:水西宣慰使忽然切断和朝廷的联系,这是何意呀?”看了安贵荣一眼,见他黑着脸不说话,好歹还在听,就把话头放得更缓些,“当然,宣慰大人这次为朝廷立了大功,就算撤了驿站,官府也未必会怎样。我们汉人有句俗语叫‘授人以柄’,是做官的人最大的忌讳。下官觉得‘裁撤驿站’就是个话柄,就算眼下没人提,它也会一直放在这儿,过上三年两载,甚至二三十年,一旦水西宣慰府和汉地官府起了争执,这‘私自裁撤龙场驿’的话柄就会被官府重新提起,拿这个事找君长的麻烦。君长随手裁了一个小小驿站,却给别人留下永远的话柄,实在不值。”
安贵荣是个莽撞人,想事情没那么长远,只顾着眼下跟朝廷“顶牛儿”,任性使气要裁驿站。现在王守仁把“三年两载”以后的问题指出来,安贵荣倒是一愣。
见安贵荣有些被自己说动了心,守仁又接着说:“我听说一百多年前有位水西大土司去世,他的夫人奢香代掌土司职权,当时就有个贵州都指挥使马晔向水西寻衅,想逼着奢香夫人造反,趁机发动战争吞并水西,为自己邀功。奢香夫人深明大义,不肯造反,而是上京向太祖告了御状,才使马晔之谋没有得逞。可像马晔这样为了立功受赏就不顾百姓死活妄动刀兵的人什么时候都有。现在君长提出裁撤驿站,恐怕会有小人向朝廷提议:‘既然龙场驿站可以裁撤,那水西宣慰司为什么不能裁撤?’那时君长又该怎么办?”
洪武年间马晔威逼水西,土司府危如累卵,全靠奢香夫人忍辱负重,才保全了这一方土地和百姓,这件事安贵荣当然清楚。现在听了这些话,不由得全身一震,抬起头来瞪着守仁,半天没有说话。
到这时候守仁已经看出来,安贵荣虽然鲁莽,倒不是个一意孤行的人。既然话已经说开了,不妨一说到底,把那些自己想到而安贵荣没想到的东西,也都讲给他听听吧。守仁说道:“刚才君长说水西出兵替朝廷征剿反贼,立过大功,可是屡次向朝廷邀功,朝廷却只封了一个贵州布政参议,君长觉得官位太小,很不满意。可下官觉得君长实在不该向朝廷邀功。”
这句话安贵荣可不爱听了:“普安一战水西立了大功,难道朝廷封我一个过得去的官职也不该吗?”
王守仁微微摇头:“话不是这样说。君长立了战功,朝廷心里有数。如果君长不邀功,朝廷反而觉得水西宣慰府忠诚可靠,对君长加倍信任。可君长却不停地向朝廷请功,朝廷那些大官就会想:‘水西宣慰府立了功劳就不断请赏,是不是自恃强大,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一旦朝廷重臣起了这样的心思,很快就会传到贵州,以后省内巡抚、布政、按察、都指挥、都御史这三府两司都会对水西宣慰府严加提防,就算君长这边略犯一点儿小错,这些人也会大惊小怪,立即向上奏报,结果反而于水西不利。”
安贵荣之所以自恃强大,不把朝廷放在眼里,是因他“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绕在局中出不来,看不透这里边的重重危机。现在王守仁一语点破,安贵荣用心一想,不由得有了几分感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