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场驿是水西宣慰司辖地,在贵州西北,离贵阳不过几十里路程。据说当地以乌江为界,划有水西、水东两大土司。水西的安氏为长,又是贵州各土司之首,被封为宣慰使;水东宋氏为次,受封宣慰同知。贤弟知道‘夜郎自大’的故事吧。相传这个水西土司就是古夜郎国的后人,自汉朝至今已经传承七十四世,号称有百姓四十八万,现在的宣慰使名叫安贵荣,听说这个人很有胆识,在他治下,水西、水东一带倒也安宁富庶,农耕渔猎自得其乐,是个世外桃源。”
让湛若水一说,原来守仁被贬之处还是个好地方呢。
这种时候,一句劝人的话,比金子还贵重。
见守仁神色略和,湛若水又说:“水西一带曾出过一位女中豪杰,名叫奢香,是大土司霭翠的夫人,霭翠死后,奢香夫人代掌土司。大明洪武十六年当地彝人部落反叛,贵州都指挥使马晔以此为借口把奢香抓到贵阳,剥去衣服当众鞭打了一顿,想用这奇耻大辱激她造反,马晔就可以出兵攻占水西,以此为自己邀功请赏。奢香夫人极有胸襟,不但未被马晔逼反,反而孤身一人从贵州深山里出来,千里跋涉到京城去告御状,结果在太祖皇帝面前一状告倒马晔,此事也传为一时佳话。后来为了表明自己归附朝廷的决心,奢香夫人在水西建立龙场、六广、谷里、水西、奢香、金鸡、阁鸦、归化、毕节九座驿站,使水西偏远蛮荒之地与中原互通声气。贤弟此次去的龙场驿站是九驿之中最大也最重要的一座,估计你到了龙场,也有很多事情可做。”
一位兵部主事,被贬到地僻人穷的贵州去做驿丞,就算真的“有很多事情可做”,似乎也并不值得高兴。但守仁也听出湛若水说这些话是借着奢香夫人的故事劝他忍辱负重,以待奸党失势,冤屈得雪,人家这份好意他是心领的。
果然,湛若水接着又说:“贤弟,当年奢香夫人遭了那么大的屈辱,最终还不是一状告倒奸贼,扬眉吐气?当今天子是位圣明之君,只不过一时被刘瑾这帮奸人蒙蔽,但乌云遮日,终不久长,奸党势力再大,将来必有伏诛的那一天。”
正德皇帝是什么样的“圣明之君”,天下人谁不明白?可偏偏这一句话任谁都得这么说。不这么说,不行!
于是王守仁做出一副快活的样子:“甘泉先生说得对,咱们这些做臣子的不论在哪里,做什么,都一样是为国家效力。”
见守仁始终郁郁不乐,湛若水也不想用那些虚话劝他了,就说:“记得咱们初见的时候,贤弟说过:世人都被捆着手脚,蒙着眼睛,只是不知被什么捆着,被什么蒙着。到现在,你把这事想清楚了吗?”
守仁知道湛若水话里的意思,是想说捆住人手脚的是刘瑾这帮奸党。可他心里并不这么想。叹了口气:“不瞒甘泉先生,我现在更不明白了。”
“怎么?”
“先生知道戴铣下狱、李梦阳罢官的事吗?”
“知道。”
一时间守仁几乎冲口而出,要告诉湛若水:那个像石头一样硬气,从不知道怕死的大才子李梦阳是怎么哭着离开京城;一心忠直勇敢的戴铣又是怎么自己把自己逼死在大牢里。可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李梦阳、戴铣,多么刚强的人,可他们最后都垮了。不是被别人打垮了,而是他们自己的心垮了。
——心先垮了,然后人才垮掉。
连这些不怕死的忠臣勇士都被人蒙着眼睛,捆着手脚。和他们比,王守仁觉得自己的“忠勇”还比不得人家,抬眼看,更觉眼前一片漆黑,手脚紧紧捆住,根本动弹不得。
可惜守仁心里这些话没办法对湛若水说。连自己都弄不懂的事,在别人面前怎么说得明白呢?
见守仁沉默不语,湛若水以为他伤感起来了,就笑着说:“贤弟不要把荣辱二字太放在心上,等你从贵州回来,咱们还要一起讲学呢。”
还能回得来吗?
这几年王守仁见过不少人被赶出朝廷,离开京师,可离去之后又回来的有几个?
遭了冤枉的唐寅还能回来吗?
致仕还乡的刘健、谢迁还能回来吗?
被罢了官的李梦阳还能回来吗?
被打死在囚笼里的戴铣,还能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