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胥黎故意不看大主教一眼,他迈步登台,环视全场,然后说:“大主教先生特意点了我的名,我也就不得不奉陪了。令我高兴的是,他所举的许多事实,正好让我说明自然选择和物种进化。牛津动物馆里的所有标本只能说明大自然中的千差万别,而不能说明上帝的全能。美丽的花正是因为有昆虫传粉,如果地球上没有昆虫就不会有这些美丽的花,不能有松树、橡树那类木本科植物,它们靠风传粉,开着不引人注目的可怜的花。果实的美丽,那是吸引鸟兽来吃,来传播它的种子。可惜我们知识渊博的大主教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让神圣的上帝去充当昆虫和鸟兽!”
这时台下听众中的许多青年学生激动地鼓起掌来,而刚才为大主教捧场的那些绅士、太太一时手足无措,他们没有料到赫胥黎会这样能言善辩,击中要害。
赫胥黎接着说:“科学工作者是在理性的高等法院中宣过誓的,他唯一的使命就是老老实实地解释自然。但是如果审判官是无知的,陪审员是有偏见的,那么科学家的诚实又有何用?据我所知,在每一个伟大的自然真理被人普遍接受以前,总有人说它们是亵渎神灵。可喜的是,这些人虽然还像在伽利略时代一样跋扈,但是他们已经不可能像从前那样恶作剧了。”
台下又是一片掌声,有人把帽子抛向空中。
赫胥黎示意大家静一静,继续说:“至于说到人类起源,当然不能这样粗浅地理解,它是指人类在几千代以前,是和无尾猿有着共同的祖先。可是韦柏福斯主教根本没有读懂《物种起源》这本书,而且他已经离开了科学而滥用感情。所以我也只好这样来回答:一个人毫无理由因为他的祖先是一只无尾猿而感到害羞。我倒是替这样一种人害羞,他不学无术,信口开河又不守本分,硬要到他一无所知的科学问题里插一手,煽动宗教偏见,东拉西扯哗众取宠,而把人们从真正的问题焦点上引开去。我想上帝现在如果知道他的代言人正在做着如此拙劣的诡辩,也会羞得满脸通红!”
这时,人群中突然响起一声女人尖厉的惨叫。原来一位太太,虔诚的教徒,被赫胥黎这匕首、投枪般的言词刺得突然心疼难忍,大叫一声晕了过去。台下一阵混乱,而接着就是掌声,是欢呼声,这声浪似海面上的波涛,掠过人们的头顶,冲上大厅高高的穹隆。挤在门口、窗台上,还有外面草地上的青年学生,潮水般地拥进大厅,冲上台去,他们将赫胥黎围起来,向他祝贺,向他致敬。这块科学阵地今天突然来了一场达尔文进化论的大阅兵。那些绅士、太太们慌忙溜出会场钻进自己的马车,而大主教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悄悄地溜走了。好个厉害的赫胥黎只身闯进神学堡垒,一席话如闸门拉开,大潮急涌;如炸弹爆炸,这个顽固的堡垒立时裂开一条大缝。他在整个进化论的宣传中真不愧为达尔文的一条“斗犬”,所以后来鲁迅先生论及此事时还说:“便是狗也有好有坏,赫胥黎便是一条有功于人世的好狗。”
自从这次牛津大辩论以后,达尔文进化论就以不可阻挡之势传遍全国,传遍世界。《物种起源》一版再版,许多报刊纷纷发表文章评介。后来达尔文在自传里记述说:
书评的篇数极多,曾经有一个时期,我收集到一切评述《物种起源》和我的其他与它有关的著作的文章,统计共有265篇(不包括报纸上的评论);不久以后,我就感到失望,只好放弃这项收集的企图。对我这个题目,有许多单篇的论文和论集发表出来,而且在德国,已经每年或两年出版一次专门以“达尔文主义”为题的图书目录和参考手册。
而教会也改变了策略,改用妥协的说法:先是上帝创造了最简单的生物,后来自然界就按达尔文发现的规律发展。说达尔文学说并不与宗教抵触,他是上帝忠诚的儿子,云云。
还有一件事是达尔文不曾料到的。当他在宁静的唐恩村正准备一场自然界的革命时,另有一位伟人正在喧嚣的伦敦准备着一场伟大的社会革命。事有凑巧,当1859年他的《物种起源》出版时,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批判》也在这一年出版。马克思一看到《物种起源》立即说:“达尔文的著作非常有意义,这本书我可以用来当作历史上的阶级斗争的自然科学根据。”后来《资本论》出版后,马克思还专门赠给达尔文一本,扉页题词是:“赠给查理·达尔文先生,您真诚的钦慕者卡尔·马克思”。
至此,19世纪在自然科学方面的三大发现已全部完成,能量不灭和转化规律、细胞学说、达尔文进化论,直接为马克思学说的产生提供了坚实的自然科学基础。
1882年4月19日,达尔文的多病之躯再也不能承担繁重的写作和研究,他不无遗憾地离开了这个长期颠倒着也终于让他又颠倒过来了的人世。家人想让达尔文长眠在他整整生活了四十年的幽静的唐恩村。可是达尔文已不只属于他的家族,不只属于那个村庄,他属于全英国,全世界。国会下议院决议将他葬在威斯敏斯特大教堂,这个专门供名人安息的地方。他的墓碑上只有这样简单的一行字:
《物种起源》及其他几部自然科学著作的作者查理·达尔文生于1809年2月12日,卒于1882年4月19日。
他的墓离牛顿墓只有几步远。这两位18世纪和19世纪的伟人在完成自己时代的科学使命后静静地休息了,他们期待着20世纪科学巨人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