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很多地方,任先生和陈先生都用温和的解释性语言把老子的“极而言之”冲淡了,拉平了,失去了醒豁之力。例如,老子说“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语气多么痛快,陈先生将其翻译成“缤纷的色彩使人眼花缭乱,纷杂的音调使人听觉不敏”,这就造成了词语烈度上的严重后退,在修辞上有点儿遗憾。
——这些,都是很不重要的文字技术细节,我举以为例,只想表达我在学术视角之外还有一个小小的文学视角,并借此说明我的翻译所追求的境界。那就是,让当代读者更有质感、更简捷地倾听老子,不要让一层层的阐释丝网把他隔远了。老子的不少句子说得非常爽利又并不玄奥,我就让它们原样保留。有的章节只排除了一些词语障碍,就能使当代读者朗诵得畅达无阻。这样的译本就在当代语文中构成一种包含着不少古典美文的有趣“复调”,让古今语文相拥而笑。
《老子》永远会被一代代读者反复解释和翻译,不同的视角都是为了更加贴近老子的音容笑貌。因此,在他名下的各种声音永远会是热闹而又快乐的。
在这种热闹的快乐中,时间和空间都被无限度穿越,一位老人和一种文化的生命力,让我们深感自豪。
第一章
道,说得明白的,就不是真正的道。
名,说得清楚的,就不是真正的名。
无,是天地的起点。
有,是万物的依凭。
所以,我们总是从“无”中来认识道的奥秘,总是从“有”中来认识物的界定。
其实,这两者是同根而异名,都很玄深。玄之又玄,是一切奥妙之门。
第二章
天下人都知道了美的定位,那就丑了;都知道了善的定位,那就恶了。
所以说,有和无,互相共生;难和易,互相构成;长和短,互相赋形;高和下,互相证明;音和声,互相协和;前和后,互相随顺。
因此,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让万物运行而不去创始,让万物生长而不去占有,有所作为也不要自恃,有了功绩也不要自居。只要不自居,功绩也就不会失去。
第三章
不要推重贤能之人,免得使人民竞争。
不要珍重稀有物品,免得使人民偷盗。
不要引起欲望,使民心不乱。
因此,圣人的治理,要简化人民的心思,填饱人民的肚子,减弱人民的意志,强健人民的筋骨。常使人民无知无欲,常使智者不敢作为。
只要做到“无为”,就没有“不治”的麻烦。
第四章
道是空虚的,但它用之不尽。它是那么渊深,就像是万物的主人。
它挫去锋锐,解除纷争,与光相融,混同世尘,看似不见,却是实存。我不知道它从哪里产生,只知道它早在天帝之前就已经光临。
第五章
天地并不仁慈,只让万物自生自灭。
圣人也不仁慈,只让百姓自生自灭。
天地之间,就像风箱,虽是空的,却是无穷的,一旦发动,就能出风。
政令太多,总是不同,不如守中。
第六章
虚空的道,永久不灭,可称之为母性之门。
母性之门,是天地之根,绵绵永存,用之不尽。
第七章
天长地久。天地为什么能够长久?因为它不为自己而生,所以能长生。
因此圣人总是把自己放在最后,结果反而领先;总是把自己置之度外,结果反而存在。不正是他们的不自私,反而成就了自己?
第八章
上善若水。
水乐于滋润万物而不争,只去人们不喜欢的地方,所以与道最为接近。
处身低位,心怀深沉,态度亲仁,交接诚信,便于治理,极有效能,适时动静。
正因为什么也不争,所以没有什么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