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六岁起一直念到十七岁,每天都到宫中的西部毓庆宫去读书,性质是属于家塾一类的。教学的范围很狭窄,除了所谓“十三经”[12]以及《通鉴辑览》等封建历史,便什么也没有了。所以像是普通一般学校中的课程,如物理、化学、三角、几何之类,我都根本没有学过,只是抱定了汉文一门死啃。尽管如此,可是我的汉文程度,也没有什么值得自满的地方。因为我当时的念书,除了在我十二三岁以前,尚是按部就班地上学,从那以后,便渐渐地成为兴之所至的读书了。我那时非常贪玩,性情又不太勤勉,更加上我的那些位老师,又都是深深中了封建礼教毒素的老学者,所以他们对于君臣的界限,看作是一个绝对不能逾越的高墙,对我非常客气,不肯十分加以约束。后来更由于我的年岁渐大,就越发事事随我之便,我愿意念时就念,不愿念时,就派人告诉老师让他“放假”。尽管我对于旧书,读得并不多,且是读得不深不透,但是它的反动实质,它的封建专制毒素,却是深深地灌入我的头脑,并且是根深蒂固地在我的前半生中占了统治地位。所以我更认为皇帝确是应该站在一般人之上,应该统治着国家和人民,同时任何人都必须无条件地服从着皇帝,效忠于皇帝,认为君臣、父子、夫妇等的关系,乃是伦常大义,尤其是忠和孝,更是人人应遵的“天经地义”的原则。不忠于君,不孝于亲,就是“大逆不道”,就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的人,特别是“犯上作乱”这件事,更是不可容忍的弥天大罪。我还狂妄地认为自己就是代表着整个国家的一个存在,凡是不忠于我,就是不忠于国家,就是万恶不赦的大罪人。为什么孔丘的学说会这样合乎封建统治阶级的口味,为什么它会被历代帝王尊奉为至高无上的国教,为什么会对孔丘本人,那样“信极尊崇”地称他为“万世师表”?还不是由于他的学说,完全都是十足地为历代的专制魔王服务,完全符合封建统治阶级的利益,完全能够被利用为束缚广大人民言语行动的无形枷锁嘛。所以,他的所谓忠,就是要亿万的被压迫人民,都要在“君命臣死,臣不敢不死”的咒语下老老实实地甘心跪着挨刀,而不敢生出丝毫的反抗心情。所谓的孝,就是要普天之下的亿万子弟,都要在“父叫子亡,子不敢不亡”的麻醉剂下面,无条件地维持着家长制的绝对威权。唯其如此,才能使封建统治者,在法律、牢狱、官吏、军队等有形的暴力机关之外,更有补其不足的思想意识上的无形桎梏,牢牢套在各个家庭中的所有成员身上。这样,对于广大人民才能进行无情的内外夹攻,这样,才能使儒教这个“软中硬”的武器,配合着封建统治者在经济、政治、文化等方面的支配力量,巧妙地在思想方面发挥出它的麻醉性能来,这样才能达到封建统治者经常所妄想的要永远骑在人民头上,以吃人肉喝人血来养肥自己“万世皇帝之业”的卑鄙自私野心。
而我呢,自幼就是在这种食人而肥的帝王家庭中成长、壮大和教育、培植起来的,所以我对这种“德不孤,必有邻”的孔孟学说,很容易就“声入心通”地无条件加以推崇,并五体投地生出了无条件的信仰,认为这才是人世中永恒不易的唯一真理。因此,就把我培育成为一个极端愚昧落后、自大自私、专门想开倒车的典型人物,终于江河日下地在最后成为一个甘心背叛祖国人民的民族大罪人。
总之,这个儒教思想,不但是给我潜在于心的专制封建毒素追了肥而使其出了土,发了芽,并且还给我青年时代的“恢复祖业”的狂妄政治野心,奠定了强固的基础。这也就是使我一步一步堕入罪恶泥沼的出发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