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在当时已经可以算得上够稀奇古怪的了,可是稀奇古怪的事,还不只此。那就是在我结婚那一年(一九二二)过生日时,中华民国大总统派来的专使是总统府侍从武官长荫昌。因为他本人是个满族,又曾在清末当过陆军部尚书,所以,在他正式演完了他代表大总统身为专使的一套照例仪式以后,他忽然灵机一动,别出心裁地恢复了他过去当清朝爪牙时代的原形,恭敬严肃而义形于色地对我说:“现在我还要代表我自己给皇上行礼!”于是,他就身穿着中华民国的陆军上将大礼装,跪倒尘埃向我三跪三起共磕了九个头。因为这是在预定礼节之外的追加仪式——也可以说是义务出演,所以不但是我觉得有点局促不安,就是绍英以及在我左右两旁雁行排列着的侍卫等,也都觉得对于这突然发生的意外奇遇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在当时不但是对我如此,就是在四位太妃办正寿时,也曾有过当时的警察总监薛之珩以及步军统领聂宪藩和左翼总兵袁得亮、右翼总兵申振林等,身着中华民国的正式礼服和军装,以私人资格向办寿的太妃鞠躬致敬以后,掺杂到身穿清代服装的王公大臣中,一同喝着喜酒哩!
现在姑且退后一步说,像什么薛之珩、什么聂宪藩等,因为他们在当时,都是些北京当地的地方军警机关的负责人,连大总统尚且如此,他们就是偶尔来凑凑热闹,表示一下敬意,也还算是说得过去的事情。至于像是在端康太妃办正寿时,身为奉系高级将领的张景惠,居然也身穿高级军官大礼服,跪在地面上给太妃大磕其头,我觉得无论怎样说,也是有些说不过去的吧。当然端康太妃在当时,把此事当作引以为荣的自夸事项之一,可是从国体这一方面说来,则是一笔使人气愤的糊涂账。真可以说是已经到了太不像话的地步了。
谈完了封建残余的小朝廷和北洋军阀政府的暧昧关系之后,我想再谈一下这个不安分的小朝廷和当时的封建军阀等的勾搭关系。现在就举几项较为突出的事例来说吧。
我记得在我十六七岁的时候,当直隶派的大军阀头子吴佩孚在他的根据地洛阳,志得意满地大办其寿的时候,我也曾在郑孝胥的怂恿下,特地准备了一批相当丰厚的寿礼,写了匾额,由那个唯恐中国不乱的郑孝胥,给亲自送到洛阳去。这是为了什么?不言而喻,送礼的目的是卑鄙无耻不堪告人的。简单一句话,就是为了要去拉拢他。
还有,当冯玉祥任陆军检阅使带兵驻在南苑时,我那汉文老师陈宝琛也曾对我说:“听说冯玉祥治军有方,和一般军阀不同。”并说打算赴南苑去做访问。言外之意,就是想去看一看这位不同于一般军阀的冯玉祥,究竟是个怎样的人物,甚至还可以意味着借此想要打开一条向他去做拉拢的道路。于是我的这位老师便不辞辛苦地跑了一趟南苑,以个人前来慰劳的名义,见了冯玉祥,并和他谈了一些话,回来以后,还向我盛赞冯玉祥的军纪严明和经常从事修桥补路的勤俭耐劳精神呢。不过是,他在这以后并没有再去访问过,我觉得大概是认识了冯玉祥的为人,同时也许是自己感觉到冯检阅使对于自己的这个宣统帝师的资格是不怎么感兴趣的吧。也许是认识到这个冯玉祥是和冯麟阁、肖耀南之类的“吃着刘秀的饭想给王莽做事”的军阀确有不同之处,而不会向封建残余的空头牌位有什么憧憬的吧。反正是他没有再去第二次则是事实。我的父亲载沣,也曾在同一时期,在南苑兵营做过专程拜访。其概略的经过是这样的:我父亲被让进客厅以后,看到有一个身穿灰布军衣的大汉站在那里,他认为这个人一定是冯检阅使的随从兵,于是便问他道:“冯检阅使在营里吗?”只听那人答道:“我就是冯玉祥。”我父亲听了大吃一惊。回来之后,他还时常地对人讲这段只重衣冠不重人的失败史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