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甩掉老师的学生不是好学生。在他五十七岁这年,全新的马尔克斯诞生了。他不再与魔幻发生关系,决绝、坚定,如同曾名满天下的侠客之金盆洗手,将昔年叱咤江湖、赖以成名的兵刃弃如敝屣,转而和面、择菜、剁肉馅,沉沉静静、琐琐碎碎地当起了厨子。就此完成了一次不动声色的变身。马尔克斯的注册LOGO从此更换,摆脱了魔幻的影子,与历代现实主义大师并辔而行。
某年某月某日,我在一家逼仄的小书店花了五块钱淘到了一本书。准确地说,是一个无耻的文学青年花了一个无耻的价钱买到了一本无耻的盗版书。
这本书居然同时容纳着《百年孤独》与《霍乱时期的爱情》。前者已经读过,因此我直接选择了《霍乱》,于是我读到了那个令自己欣喜不已的开头。那时我不知道“苦扁桃”是什么东西,单从字面意义上,它让我想起自己五岁时做的扁桃体手术。医生把一个喷枪插入我张大的嘴巴里,捏动枪尾的皮球,药液射入我咽喉,我被带有恐吓味道的医嘱吓得一动不敢动。那种积聚在喉部和上颚的苦药名副其实地让我苦不堪言,却不敢吐出哪怕一滴。除了割掉了每每害我发烧的扁桃体,另一好处就是那苦味浸入了记忆,让我在阅读这本小说时立刻就找到了那种感觉。后来我才知道苦扁桃就是苦杏仁。
在新版《霍乱时期的爱情》中,开头是这样的,“不可避免,苦杏仁的气味总是让他想起爱情受阻后的命运。”
这是历代文人、包括加西亚·马尔克斯给情场失意的定义:失败的爱情的滋味是苦的。看来我在五岁时就品尝过它。
作为读者,那时的我还沉浸在《百年孤独》如星空般繁复浩渺的“幻术”之中,因此对《霍乱》有诸般抵触,屡次想放弃,好在马尔克斯这个名字让我坚持了下来,总算读到了阿里萨那句“永生永世”。读毕就把它束之高阁,觉得也太过平淡无奇。那时我无比迷恋冲突、暴力和跌而宕之的故事,因此一个絮絮叨叨的、绵延了足足半个多世纪的所谓爱情故事并不能激发我的阅读快感。只是那条因为霍乱暴发而不可停泊、只能在河道上来回往返的船稍稍击中了我,觉察出一丝一缕生而为人的荒谬。但还不足以撂倒我,认为它不具备从世上抹去马孔多的那场浩大的风那样的膂力。
可我终于有一天重读了它。没有什么大的变故刺激,原因简单,生活,不过是生活。当一个人年齿渐增,逐渐被生活的琐屑重重包裹并发现无法甩脱之后,就会惊诧于某位作家的敏锐和精准,发现《霍乱》的妙处,就跟后来发现理查德·耶茨如出一辙——虽然两者文风迥异,但真的没有谁比他们更了解凡人了,二者对孤独的阐释殊途同归,“革命路”居民的彷徨无地与“新忠诚号”无休止的航行,只是发生地不同的同一种孤独。
“哪里有恐惧,哪里就有爱。”爱情的确是件战胜孤独的武器,但不是所有人都会觉得称手,所以马尔克斯还说:“社会生活的症结在于学会控制胆怯,夫妻生活的症结在于学会控制反感。”
不是所有的人都会在社会生活中控制胆怯,而在漫长的夫妻生活中学会控制反感的也寥寥无几。所以,这个世界充满了令人不快的症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