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那句话出口之后,一只颤抖的手捂住了我的嘴。我妈妈的手。她恐惧了,因为那只紧紧捂住我嘴的手,抖得像只惊惶的鸽子。
好像有只我看不到的手关闭了世界的开关,一片死寂。可是不一会儿我就听到有个大人压低了嗓音重复着我刚才的话,接着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那句话像涟漪那样向周遭**开来。人群开始涌动,发出沉闷而巨大的嗡嗡声,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滚雷。这时,我感觉到妈妈的手松了,离开了我的嘴巴。
我挺了挺脖子,目光正好落在已经停下脚步的皇帝脸上。他哭了,苍白臃肿的胸脯快速地一起一伏,似乎喘不过气来似的。
之后什么也没有发生,没有暴力和流血,没有关于不准讨论此事的禁令。皇帝回宫,麇集的人流散去。人们钻进散布在城市各个角落的酒馆,喝着朗姆酒,聊着皇帝的屁股、眼泪,和他突然**的阴茎。
当天晚上皇帝就死了。一个小皇帝继位,死者的儿子。又过了很多很多年,皇帝这个称号在我们这个国永远消失了。
如今我已经行将就木。一个百无聊赖的黄昏,我走出家门,走进一家看起来热热闹闹的小酒馆,我把拐杖戳在一边,趴在吧台上,找伙计要了杯啤酒慢慢啜饮。我听见几个老头在我身边鸡一嘴鸭一嘴地吵架,这几个跟我差不多老的老头脸红脖子粗,可我耳背,听不到他们为什么争吵。
我摸出助听器戴上,就听见他们大声叫嚷着:“是我!我才是第一个说出真话的人!”
走出酒馆,我抬头看了看招牌:TRUEMAN。可真是个好名字。
皇帝的讲述——
如今我是一个游魂,在浩渺的宇宙飘**。我被误解了千年。
作为游魂,我可以此时在火星,彼时在木星,假如我愿意了,我还可以飘出银河系,踏上任何一个无名星球。我是自由的、随性的和百无聊赖的,我四处游**,看到愚蠢的后人发射到宇宙中的各种式样的人造卫星。我知道他们试图了解宇宙,这真是个荒唐透顶的念头,这些卫星传回的资料和影像在我看来毫无意义,你们这些蠢货以为发现了宇宙的某个奥秘,以为那是一根冥王星上的神秘石柱,月球上的某个造型诡异的环形山,实际上你们拍下的照片很可能只是我的一根腿毛和我臀部的一个暗疮。
可我无法通过游魂的语言告诫你们。正如我尚在人世之时,无法证明给你们看——
那个举国轰动的游行大典上,因为一丝不挂而被后人耻笑的我,有着怎样超脱凡俗的智慧。
你们不过是些肉眼凡胎的愚夫愚妇,你们永远不可能洞悉一个伟大人物的内心。
那两个裁缝当然是骗子。在我的王国,我是第一个看穿他们的人。假如你们能够破译一个游魂的思想,我知道此时的你们,心里多半疑窦丛生。你们一定会问:
既然……如此……那么……你又为什么给他们织机,给他们金子,让他们为你缝制一件根本不存在的龙袍呢?
道具。他们是我的道具。你不必问是道具支配了导演,还是导演支配了道具。我只想告诉你们,这是一幕实验戏剧,这是一出让那个叫巴尔扎克的法国人无地自容的《人间喜剧》。而我,就是一个先驱,一个不可复制的伟大导演,一次宏大实验的主持者,一个苦心孤诣、不惜自毁以唤醒世道人心的殉道者和看破红尘的人。
我的经验告诉我,人间的统治者都有一颗虚弱的内心。为了维持自己的威权终日惶惶不安。为了帝祚永延,统治者确立了某种统一的,不容置疑的意识形态,服务于斯的是各种强大的国家机器——警察、法院、军队,以及关押肉身与异议的监狱。凡此种种,目的只有一个:让他的臣民在威权之下说着同一种语言:谎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