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在一个没有限制的地方说话,就如同一个人醒来之后和别的醒着的人说话,因为我知道,表达真正意义的基础就是要过分。谁听到一段音乐就害怕自己会永远说话说得过火呢?为了未来或未来的事物,我们不要生活得太紧张,表面上不要外露,轮廓不妨暧昧些,朦胧些,正如我们的影子,对着太阳也会不知不觉地汗流浃背。我们真实的语言容易蒸发掉,常使一些残余下来的语言变得不适用,他们的真实是时刻改变的;只有它的文字形式还保留着。表达我们的信心和虔诚的文字是很不确切的;它们只有对卓越的人,才会如乳香一样,意味深长。
为什么要屈从于粗暴的知觉,而称之为常识,加以赞许呢?最普通的常识就是睡觉时所想的东西。打鼾则是它的表达方式。有的人偶然起一次早床,结果他就会挑剔晚霞。据说“他们认为,卡比尔的诗有四种不同的内涵:幻觉、精神、才智和吠陀经的通俗教义。”但是,如果这个世界上的某个地方,有一个人的著作有超过一种的解释,人们就会一起责备它。英国努力防止土豆腐烂,难道就不想办法医治一下头脑的腐烂?而后者如此盛行,如此致命!
我并不认为自己变得晦涩难以理喻。可是,如果我从这些书页上找出来的致命的缺点不比在瓦尔登湖冰上找出的多的话,那我就相当自豪了。你看南方的冰商人不喜欢它的蓝色,似乎觉得它是泥浆,事实上这正代表着它的纯洁,相反,他们更喜欢剑桥的冰块,这种冰虽然是白色的,但却有一种水草的气味。人类喜爱的纯洁,就像笼罩大地的雾,而不是蓝天。
有人嘀咕说,我们美国人和一般的近代人,跟古人比起来,甚至跟伊丽莎白时代的人比起来,都是智力上的侏儒。这是什么意思?一条活着的狗总比一条死去的狮子强啊。难道一个侏儒就该上吊,而不是努力成为侏儒中最高的人?每个人都应该管好自己的事,尽他的一分职责。
我们为什么要这么急于成功、急于发展事业呢?如果一个人无法与同伴保持一样的步伐,那是因为他听到的鼓点不同。让他跟着自己听见的节拍走吧,不管韵律怎样,也不管远近如何。他的成熟是否应该像苹果树或橡树一样迅速,这无关紧要。难道他该把春天变成夏天吗?如果环境还不成熟,难道要替换环境吗?我们不应把自己的船撞在虚构的现实上。难道我们要艰难地在头顶上搭建一个蓝色玻璃一样的天空,完成后,却凝望那更遥远的真实天空,把前者视做并未建立过一样?
库若城有一位生性追求完美的艺术家。有一天,他突然想做根手杖。他想,“时间”是一个破坏作品完美的因素,而完美的作品是应该超越时间的。于是他对自己说,哪怕这辈子只做这一件事情,也要让这根手杖十全十美。他当即去森林里去找木料,想着坚决不用不合适的材料。他四处寻找,木头一根又一根地被他淘汰,友人们一个个地离他而去,因为他们在各自的工作中渐渐老去,走向坟墓,可他一点也没有变老。因为他专心致志,十分虔诚,所以他在无意中留住了永恒的青春。
因为他不屈服于时间,时间就只好让路了,叹息着,对他无能为力。他还来不及找一根合适的木材,库若城就化作一堆废墟了。于是他坐在废墟上削着树皮。他还没削出形状,坎达哈王朝就走到尽头了。
他就用木棍的尖在沙子上写下了这个民族最后一个人的名字,然后重新工作。等他把木棍刨平磨光后,卡尔珀已经不再是北极星了;他还没有为手杖套上金箍、还没有镶上宝石,梵天已经醒醒睡睡多少次了。
可是我为什么要提及这些事情呢?
当艺术家完成了最后的润饰,眼前忽然一亮,这根手杖变大了,成为梵天的创造物中最完美的作品。他在创造手杖时,也就创造了一个崭新的制度,一个完美的、和谐的世界,尽管在这个世界上,古老的城市和王朝已经不复存在,但是更完美、更壮观的城市和王朝出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