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9日,我站在九母角桥的河边,微风起伏的小草和麝香鼠躲藏的柳树根上垂钓。忽然听到一种奇怪的咯咯声,就像孩童在用手指敲木棒,抬头一看,一只灵巧、优美的鹰——就像夜莺一样——有时像水波一样直上云霄,有时又俯冲下来,在一两杆远的地方,向人显耀自己的羽翼。在阳光的照射下,羽翼闪耀着如同锦带,又像贝壳里的珍珠般的光彩。这个情景让我联想起鹰击长空,这种运动引发了无数崇高的意兴,抒写过多少诗歌呀!这种鹰叫作灰背隼,它的名字我倒不在意。这是我所见过的最飘逸的飞翔。它不像蝴蝶那样飞翔,也不像雄鹰那样在高空翱翔,而是在原野上自在地飞翔、嬉戏,它有时高飞,发出奇怪的声音,有时俯冲下来,飘逸而优雅,像一只风筝在翻腾,然后又从翻腾中恢复过来,似乎从不愿意降落在大地上。
它独自在天空盘旋,没有同伴,也无需同伴,有黎明和空气陪它玩耍就足够了。它不孤独,相反,整个大地因它而感到寂寞。生养它的父母呢?它的兄弟和在天之父又在哪里?它居住在天空,和大地的联系仅仅是一个蛋,不知什么时候从岩石缝中孵化——也许它开始就筑巢于天际的云端,以夏天大地蒸腾的氤氲作线,用彩虹编织,用落日点缀?它的巢而今还建筑于悬崖似的云中。
除此之外,我还捕捉到几条很少见的金色、银色和闪着黄铜色的鱼,如同一串珍珠。啊,多少个春天的清晨,我在这些草地上漫步,从一个山冈到另一个山冈,从一棵柳树到另一棵,这时,野河谷和森林都沐浴在纯净璀璨的阳光中,假如正如有人所说,死亡不过是长眠于坟墓中,那死去的人也会被这种光芒唤醒。不需要更有力的证据来证明不朽,一切事物都生活在这样神圣的光芒之下。啊,死亡,你的针芒何在?啊,坟墓,你的胜利又在何处?
假如没有尚未开垦过的森林和原野,我们的村居生活会停滞。我们需要野外的滋润——有时,跋涉在麻鸭和野鸡躲藏的沼泽,倾听鹬的叫声,感受被风吹响的莎草,只有一些更狂野,更孤单的禽类在这里筑巢,地面上有水豹爬行。我们热忱地探究和学习一切的同时,真希望这些事物总是这么神秘不可知,希望海洋和大地永远充满野性,未经勘察也无法测量,因为它们是深不可测的。我们永远都不会厌倦自然,我们必须从它永不枯竭的生命中获取力量——从广袤的田野,从沉淀着沉船碎片的海岸,从到处是绿树和枯树的森林,从雷云,从连下3个星期酿成水灾的暴雨中振奋我们的精神。我们需要超越自己的极限,到从没有去过的牧场自由地生活。
当我们看到令人作呕的腐肉被秃鹫啄食,而秃鹫从中获得力量和健康时,我们为之亢奋。通向我家的道路上有一个坑,里面有一匹死马,因为它,我常常不得不绕道而行,尤其是夜晚空气沉闷时,但它使我确信,大自然的胃口很巨大,并有着不可摧残的健康。我乐于看到无数生命遍布自然,生物之间彼此厮杀,生存竞争和诚挚地奉献。弱小的生物如同果汁一样被默默地挤压出来,消失了——苍鹭吞食了蝌蚪,乌龟和蟾蜍在路上被压死了。有时,血肉像雨水般落下。苦难是无法避免的,人们对这些也无须过于介意,在一个智者的印象中:万物都是清白无辜的。毒药归根到底是无毒的,创伤也不会致命,怜悯不是永远可靠的,它只能短暂存在,依靠怜悯的方式也是变幻莫测的。
5月初,橡树、山核桃、槭树和别的树木刚从湖边的松林中发芽,它们如同太阳的光芒一样给湖光山色增辉。特别是阴天时,似乎太阳透过迷雾,淡淡地照在山坡上。5月3日或4日,我在湖中看到一只潜水鸟,那个月的第一周,我听到了夜莺、棕鸫、威尔逊鸫、美洲小雀、乌鸦和其他一些鸟的叫声。鸫科鸟的婉转叫声我早就听过。东非比霸又飞来了,停留在我的窗前向屋里张望,似乎在窥视我的小屋是否能够建造它的巢穴。检查房屋的情况时,它扇动的羽翼发出嗡嗡的声音,双爪紧缩,似乎身体被空气托着。
湖面上,石头和岸边的朽木上都蒙上了一层硫黄似的油松花粉,如果你愿意,可以收集一大桶。这就是传说中的“硫酸雨”。在迦梨佗娑的剧本《沙恭达罗》中,我们读到“莲花的金粉染黄了小溪”的句子。时光就这样流逝着,到了夏天,我们就可以在渐渐长高的青草上漫步了。
这样,我在森林中第一年的生活结束了。第二年也是一样。1847年9月6日,我告别了瓦尔登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