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告诉他,我也写了很多东西时,他思索了许久,认定我说的仅仅是写字,因为他自己也能写一手漂亮的字呢。
我有时会看到路边的积雪上很帅气地写着他家乡教区的名字,还标着很恰当的法语重音符——我知道他曾路过这里。
我问他是否想把自己的思想写下来。他说他给不识字的人读过并写过一些信,可从没想着要记述思想——不,他可干不了那事,都不知道如何起笔,这会要了他的命,况且还要注意拼写!
我曾听到一个著名的智者兼改革家问他是否希望世界有所变化,他惊得笑了起来,用一口加拿大腔回答说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没必要啊,我很喜欢它这个样子。”
一个哲学家与他打交道会受益匪浅。在陌生人看来,他好像不懂人情世故,但我有时会从他身上看到一个前所未有的人,我说不清他到底是和莎士比亚一样睿智,还是像孩子一样幼稚无知;不知他是富有诗意呢,还是愚蠢。有个镇民对我说见他戴着紧紧的小帽,悠闲地吹着口哨,漫步走过村子。这不仅使我想到了微服出行的王子。
他仅有的几本书是历书和算术,他对算术颇为精通呢。对他来说,历书就是某种百科全书,他认为那是人类思想的精髓,而在很大程度上也的确如此。
我喜欢跟他谈时下的种种改革,而他也总能提出简洁而中肯的看法。他以前从未听过这些事情。我问他可不可以没有工厂。他说他穿的家里自制的佛蒙特灰布,感觉很不错的。
我问他能不能离开茶或咖啡,他反倒问我,除了水这个国家还能供应什么饮料。他曾把铁杉叶泡在水里,感觉在大热天里喝着比白水好。
当我问他没有钱可以不,他就为我证明有钱的种种便利,他的观点很有哲学意味,与货币起源说或拉丁文“货币”一词的演变简直有异曲同工之妙:
假如他有一头牛,而他想得到铺子里的针线,每次买这么一点东西都要抵押掉牛的一部分,简直极不方便而且很不可行。
他能为许多制度辩护,比任何哲学家说得都好,因为他说的理由都与自己密切相关。他能说出这种制度盛行的真正理由,而不是胡乱推测其他理由。
还有一次,他听到柏拉图对人的定义——没有羽毛的两足动物——因此有人拿拔去毛的鸡来形容柏拉图所定义的人,他认为两者之间的最大差异在于膝盖弯曲的方向不同。他有时会叫嚷说:“我是非常喜欢聊天的!老天为证,我可以聊上一整天!”有时我们一连几个月不见,见面时我问他这个夏天可有什么新的想法。他会说:“仁慈的主啊,像我这样必须劳动的人,如果还能记得自己的想法,那真是了不起。也许与你一起锄地的人想要跟你比比,唉呦,那你必须得把心思都放在上面,满脑子都得想着草。”
这种情况下他有时也会先开口问我有什么进展。一个冬日我问他是否总感到满足。我是想暗示他用自身的某些东西来取代外在的牧师,以获取更高的生活动力。
他说:“满意!不同的人满足于不同的事情。如果一个人有了他所需要的一切,他会背对着火、肚子贴着桌子,绝对是这样!”
然而纵使我挖空心思,也不会使他从精神的角度看待事物,他的最高原则似乎就是便利,像动物那样;实际上大多数人都如此。
如果我建议他改进一下生活方式,他会说太晚了,而且不会有丝毫的遗憾。然而他完全相信诚实和类似的品德。
他身上有某种积极的原创力——不管多么微弱,偶尔我会看到他独自沉思或阐述自己观点的样子,这种情况太少见了,为此我宁愿任何时候走上10英里路,这几乎等同于对多种社会制度的起源进行研究。
尽管他犹豫不决,也许不能清楚地表达自己的想法,但他毕竟有些不错的想法。然而他的想法很原始,与他的原始肌体混糅交杂,这让他的观点比单纯学者的论断更有魅力,但它们大都还没成熟到可以发表出来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