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那条泉边,要穿过一个绿草如茵的低洼山谷,那里长满细小的苍松。最后进入沼泽旁一个大树林,在幽静的浓荫深处,一棵枝繁叶茂的白松下,有一片干净坚实的草地可以坐。我挖了一口井,冒出清澈灰色的水,我打了一满桶起来也没使它浑浊。盛夏湖水太热的时候,我就天天去那儿打水。山鹬也到这里来了,它领着雏鸟,搜寻泥巴里的蚯蚓。雏鸟在下面成群结队,母鸟在它们头上1英尺的地方飞着。最后,母鸟发现了我,它离开雏鸟,绕着我一圈一圈地盘旋,越飞越近,直到距离我四五步的地方,装作折断了翅膀和腿,吸引我的注意,好让她的孩子们借机逃走,孩子们已经小声尖叫着开始行动了,如母鸟的指示,排成一排穿过沼泽。有时候我没看见母鸟,却听见了雏鸟的叫声。斑鸠也来坐在泉边,或者在我头顶上柔软的白松树间跳来跳去。还有红色的松鼠,从最近处的粗枝上奔下来,对我又亲热又好奇。你只要在树林里某个迷人的地方静坐一会儿,林中的所有居民就会轮流登场向你献艺。
我还是一场风波的目击者。有一天,我去我的柴堆——更准确地说我堆树根的地方——看到两只大蚂蚁,一只红色,另一只是黑色的,相对大很多,差不多有半英寸长,它们正在激斗。一旦交上手双方都决不罢休,它们挣扎着、撕扯着,在木屑上翻来滚去。往远处看,我惊讶地发现,木屑上布满了这样的战团。原来这不是一场决斗,而是一场战争,一场两个种族的蚂蚁之间的战争。红色蚂蚁与黑色蚂蚁仇深似海,常常是两只红的与一只黑的交手。
这些忠实的军团四处弥漫在我的木柴场上,战场上遍布着已死的和垂死的蚂蚁,有红的,也有黑的,这是我见证的唯一一次大战役,也是我唯一一次涉足一个杀气腾腾的战场。这自相残杀的战争,红的一边是共和党,黑的一边是保皇派。两边都处于生死存亡之境,听不到一点声息,人类的战士从没在战斗时如此坚毅。
在一个阳光照耀的木屑堆成的小山谷里,我看见一对战士死死抱住彼此,现在正当中午烈日高悬,它们准备一直战斗到日落西山或者生命结束。较小的红色战士像老虎钳一样紧紧咬住敌人头部,他们在地上滚来滚去。红色战士还一直死死咬住对手的一条触角的根部不放,另一根触角已掉在地上,比较强壮的黑色战士把它摔来摔去,我移近些观看,红蚁身上已经被撕落了几个部分。它们厮杀得比斗狗还激烈。双方没有一点后退的意思。很明显它们的战斗口号是“不成功便成仁”。这个时候,一只单独的蚂蚁出现在山谷的山坡上——斗志昂扬——不是刚刚解决了对手,就是还没加入战斗——大概是后者,因为它还没缺胳膊断腿,它妈妈一定告诫过它:要带着盾牌凯旋而归或者尸体被放在盾牌上抬回来。
或许他碰巧是阿基里斯一样的英雄,已怒气勃发,现在来援救他的朋友普特洛克勒斯或为他报仇,他从远处看见这不平等的战斗——黑蚁的大小几乎是红蚁的两倍——他飞快地跑过来,在离那些战士们半英寸处停下来戒备;然后,看准时机,跳起来扑向黑色战士,从右前腿根部发起攻击,任由敌人选它身上任何部位下手,3个战士为了生存粘成一体,好像一种新发明的黏合剂,让所有的锁和水泥都相形见绌。这时,如果发现它们各自的乐团站在高高的木屑堆上奏响各自的国歌,以鼓舞松懈的士气,安抚垂死的战士,我不会感到惊讶。我自己也有点兴奋,好像它们也是人。
你想得越深入,感到它们与人的差距越小。的确,在美国的历史上,至少在康科德的史册上,不管是参战人员的数量,还是表现出来的爱国精神和英勇品质,都没有一场记录在案的战事能与之相提并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