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难得有机会让我摸清它们的习性。有时,我听到四五只夜莺在林中不同的地方歌唱,偶尔一只正好比另一只慢半个小节,它们都离我很近,我不但可以辨别出每个音符后的嗡嗡声,而且能听出个别的唧唧声,那声音像苍蝇掉进了蜘蛛网,只是更响些。
有时一只夜莺会在林中绕着我盘旋,离我只有几英尺远,好像被绳子拴住了,可能是我离鸟蛋太近了。夜晚它们会时不时唱几声,黎明前后它们会唱得更欢。
等其他鸟雀都静下时,苍枭就会接着尖鸣,像哀恸的妇人悲号着远古的音符:呜——噜——噜。它们凄厉的尖叫,颇似本·琼生的诗风。午夜的智慧女巫!
它绝非诗人实在而生硬的“嘟——喂,嘟——喂”声,严肃地说,这的确像肃穆的墓园哀歌,宛如一对殉情的恋人,在地狱丛林中缅怀他们人世爱恋的苦痛与幸福,聊以慰藉。
但是,我很喜欢它们的哀歌,喜欢听它们令人断肠的唱和,声声悲鸣颤抖在树林边缘,令我不时地想起音乐与鸟鸣,苍枭之鸣仿佛是音乐阴郁悲戚的一面,尽情宣泄着无尽的悔恨与叹息。
它们是一些堕落之人的代表,情绪沮丧,充满着不祥的征兆,它们也曾拥有人的身形,夜游在大地之上,做着见不得人的勾当。如今,它们在曾经为非作歹的地方,如泣如诉地唱着圣歌或悲歌,忏悔昔日的罪孽。
它们为我带来了一种特别的感觉,在我们居住的这个大自然中,真是万类俱备,能量巨大呀!
哦——喔——喔——喔——喔,我从未出——出——生——过!一只在湖的一侧叹息,焦躁而绝望地盘旋着,最后落到一棵灰黑色的橡树枝上。
那——那我也从未出——出——生——过!远处的湖畔上真诚地颤抖着同样的回应,啊——出——生——嗯!从遥远的林肯树林也传来微弱的声音。
我也听过猫头鹰的小夜曲。离近了听,你会觉得这是大自然中最阴郁的声音,好像她要以此凝聚人类临终的呻吟,在悲歌中让其成为永恒——那是抛却希望的垂死者微弱而可怜的残息,像野兽一样哀号,尽管还伴着人类的啜泣,在冥府的入口,这悦耳的咯咯声听起来更令人毛骨悚然——当我试图模仿它时,我发现自己一开始就发出“咯”的声音——暴露出一个几近凝固腐化的心灵,一切健康与勇敢在这里都被禁锢了。
它让我想到盗尸者、白痴和精神病人的嚎叫。可现在有一个疲惫的回应,从遥远的森林传来,因为距离,确实显得很优美——呼——呼——呼——呼啦——呼,的确,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不管是冬天还是夏天,这声音给人的感觉大都是愉悦的。
我很高兴这儿有猫头鹰。让它们疯狂地、痴迷地为人类号叫吧。这种声音与日光照耀不到的沼泽和幽林最为匹配,暗示着有一片人类尚未发觉、开垦的广袤自然。
它们代表着苍凉的黄昏和世人皆有的愿望不被满足的愤恨。
太阳整天都照耀在这荒蛮的沼泽地上,沼泽地上是一棵孤零零高耸的云杉,枝身上挂满了松萝青苔,一只不大的苍鹰盘旋在上空,黑山雀在常春藤间嗫嚅而鸣,鹧鸪与野兔躲在下面;而如今,一个更阴郁更适合的白昼降临了,一个不同的种群苏醒了,在那里展示着大自然的内涵。
青蛙的乐章
深夜,我听到远处桥上传来车辆的隆隆声——这声音夜晚听起来遥远无比——还有狗吠声,间或远处牛棚里低沉的牛鸣。
与此同时,所有的湖岸都奏响了青蛙的乐章,远古的酒徒和酗酒狂欢的家伙仍旧不思悔改,试图在他们的冥湖上放歌欢唱——请瓦尔登湖的水中女神宽恕我这种比照,因为尽管那里几乎没有杂草,却有许多青蛙——它们都很愿意遵循古老宴席上那种喧嚣的规矩,尽管它们的喉咙已经嘶哑,可神态还是一本正经,嘲弄着欢乐。美酒也失去了它的香醇,徒成了让人撑饱肚皮的一包水液,再不会有熏香的醉意来淹没往昔的回忆,只剩被水浸透的饱胀与沉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