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的本能是吮吸花蜜,女人的爱亦有一种本能:采集所有美好事物引诱自己进入想象,从自身记忆煮茧抽丝并且偷摘他人经验之片段,想象繁殖成更丰饶的想象,织成一张华丽的密网。与其说情人的语汇支撑她进行想象,不如说是一种呼应——亘古运转不息的大秩序暗示了她,现在,她忆起自己是日月星辰的一部分,山崩地裂的一部分,潮汐的一部分。想象带领她到达幸福巅峰接近了绝美,远超过现实世间所能实践的。她随着不可思议的温柔而回飞,企望成为永恒的一部分;她抚触自己的身体,仿佛看到整个宇宙已缩影在体内,她预先看见完美的秩序运作着内在沃野:河水高涨形成护河捍卫宫殿内的新主,无数异彩蝴蝶飞舞,装饰了绚烂的天空,而甘美的蜜奶已准备自山巅奔流而下……她决定开动沃野,全然不顾另一股令人战栗的声音询问:
“你愿意走上世间充满最多痛苦的那条路?”
“你愿意自断羽翼、套上脚镣,终其一生成为奴隶?”
“你愿意独立承担一切苦厄,做一个没有资格绝望的人?”
“你愿意舍身割肉,喂养一个可能遗弃你的人?”
“我愿意!”
“我愿意!”
“我愿意成为一个母亲!”她承诺。
那么,手中的相思花就当作来自遥远夜空,不知名星子赐下的一句安慰吧!柔软的花粒搓揉后散出淡薄香味,没有悲的气息,也不嗟哦,安慰只是安慰本身,就像人的眼泪最后只是眼泪,不控诉谁或懊悔什么。种种承诺,皆是火燎之路,承诺者并非不知,却视之如归。一个因承诺成为母亲而身陷火海的女人,必定看到芒草丛下、蚊蝇盘绕的那口铜柜,上面有神的符箓:“你做了第一次选择成为母亲,现在,我给你第二次选择也是最后一次;里头有遗忘的果子与一杯血酒,你饮后更能学会背叛,所有在你身上盘丝的苦厄将消灭,你重新恢复完整的自己,如同从未孕育的处女。”
她会打开吗?我仰问众星,她会打开吗?是的,她曾经想要打开。
多年前,当我仍是懵懂的中学生寄宿亲戚家,介绍所老板带一位从南部来的女人,应征女佣。约莫三十岁像一枝瘦笋,背着布包及装拉杂什物的白兰洗衣粉塑胶袋。她留给我的第一印象不算好,过于拘谨仿佛惧怕什么以至于表情僵硬。她留下来了,很熟稔地进厨房——出于一种本能,无须指点即能在陌生家庭找到扫把、洗衣粉、菜刀砧板的位置。我不知道她的来历也缺乏兴趣探问,只强迫自己接受一张不会笑的脸将与我同睡一房。然而次日,我开始发现她的注意力放在那具黑色转盘电话上,闷闷地撕着四季豆“啪哒”一折,丢入菜篓。黄昏快来了,肚子饿的时刻。我告诉她可以用电话,她腼腆地摇头,继续折豆子。然后,隔房的我听到拨动转盘的声音,很多数字,漫长地转动,像绞肉机,但是没听到讲话声;静默的时间不像没人接,她挂断。厨房传来锅铲声。
当天深夜,也许凌晨了,我起来如厕,发现隔着屏风的那张床空了。我蹑手蹑脚在黑暗中搜寻,有一种窥伺的紧张感。最后从半掩着门的孩子房瞥见她的背影。三岁与六岁的表弟同睡双人**,像所有白天顽皮的男童到了夜间乖巧地酣睡;她坐在椅子上低声啜泣,因压抑而双肩抖动,没发觉躲在门后的我。她轻轻抚摸孩子的脚,虚虚实实怕惊醒他;我从未在黑暗中隔着一步之遥窥伺一个陌生女人的内心,也许我的母亲曾用同样手势在夜里抚摸我,只是从不让我知道。当她忘情地搂着表弟的一只脚,埋头亲吻他的脚板,我的心仿佛被匕首刺穿,超越经验与年龄的一滴泪在眼眶打转,忽然明白她真正的身份不是女佣是一个母亲,一个抛下孩子离家出走的母亲!沉默的电话只为了听听孩子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