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然不是鬼。隔一段距离,仍然看得到蓬乱的发式与污秽的花裳。或许一切曾经鲜丽,被灰尘纺织之后,就变成人人躲避的异乡客。你是流动画面上唯一的静止,这使我的眼光逡巡得再远终会回到槭树与你。我们虽同在时光中静止,确信在你午憩的残梦里,与你隔岸对看的人不是我,你不会发觉我正在观看你、推敲你,甚至欣赏你与青槭形成的凄美布局;仿佛在你之前有人于树下坐出一团灰渍,在你之后也会有人依影续坐。不知道明日谁将坐在我的位置观看树下的谁?甚至不敢说,被我遗弃于街道的她,有一天会不会也成为别人眼中的树下鬼?但,我与你既然目遇,你的心飘向何处非我能及,我的心却通过你的睡躯飘向另一个时空,田边坝头,那丛闹鬼的麻竹林,有人一直摇晃竹桠。
我还小,常常走那条唯一的土路到镇上。水坝在路的中段,对岸竹树高茂,蔓藤乱**,分不清树种,好像亘古纠缠就是它们的名字。风大的季节,整排竹树往这岸折腰,仿佛地狱内千万个冤死鬼,伸出绿手臂抓替身。如果风更猛,则是一亿条舌头朝路人脸上吐绿口水了。树躯内,蝉叫得凶恶,千军万马喊杀也不过如此。忽然,风停,树静,蝉噤,听得见阳光的小碎步,喧哗的河水从掣水闸奔泻而下,打着大漩涡,不断浮升白泡沫,又被阳光的碎步一个个踩破。偶尔落闸的布袋莲,晕头转向的,像被弃的紫尸。坝路四周尽是稻原菜圃,看不见屋舍。除了早晨、黄昏上学的孩童,漫长的白昼嗅不到人味儿。我每次经过,总感到心脏的鼓动,有一股冰冷的绿雾经年笼罩着竹树、水坝、堤路,愈靠近它愈冷。我甚至陷入臆想,看到自己走入绿雾,一寸寸被溶解,散出白烟,剩下绑辫子的红蝴蝶结、洋装及两只木屐落在地上,一只绿茸茸的野犬扑来,捧着木屐啃啮,舔食我那温湿的脚泽……
“你们不知道自己的小孩已经死了,还喝酒!”我躺在眠**漫思,坝头那团绿雾仿佛破窗而来,举起我、晃动我。隔壁饭桌飘来菜香,人世的肉肴十分呛鼻,却也不难闻。抡拳闹酒的汉子们嫌酒淡了,开始叙述鬼魅的乡野传奇,好像不说点刀光血影的见识,这辈子就软了。有人在鬼月的银光下,撞见她蹲在坝头不远的田沟洗衣,以为是哪家媳妇、女儿,朝她喊:“喂——谁人女儿?三更半夜洗什么衫?快回去睡!”她没应,兀自蹲着;那人架住脚踏车,想过岸说话,忽然不见人影,黑幽幽的原野只有一钩冷月。他会意她的来头,狂奔回家,一张茭白笋脸从此红不回来,隔日起害病十多天,鬼门收关那天才能下床找拖鞋……“鬼不会老,她若不跳水,跟我阿祖同辈分,几十年后看起来,还是未出阁的姑娘样!”
他们说起她被人遗弃的故事,话语传入蚊帐内,我字字句句仔细听着,替她听,仿佛我是她的内贼、她的耳朵。“你们不知道自己的小孩已经死了,还喝酒!”她要我这样说,声音在我嘴里蠕动着,只有自己听见。我抱怨:狗咬坏木屐,你会赔我吗?她说:鬼不走路,遇见风,跟风走;遇见水,跟水流。我说:花心。被采了会痛吗?她说:很痛。我说:那么夏天淹大水,水忽然退了,你来不及跟,是不是像一块破布搭在鸡寮顶下不来?她说:得回去洗衣了,夜里露水重,总晒不干……
隔壁的酒味窜进来,男人们吆喝拳曲,唱得嘎响。我看见她孤零零地蹲在坝岸漂衣,月光月光,水声水声……
半夜惊醒,起来小解。饭厅空****的,木桌、条凳干净得像画上去的,闹酒的人都“死”了吗?踅到房间数人头,一家子都在,鼾声也男女老幼,茅房边的猪圈亦传来猪鼾。那么,我还活着,看自己的脚趿着木屐打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