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她长得很清秀,没经过什么大风浪的寻常人家女儿;青春仍在她身上闪耀着,所以还可以睁着水灵灵的眼睛钻入爱情国度宣读自己一字一句珍藏的海誓山盟。当我们逐步走入枯槁年岁,眼睛除了布满世俗血丝已找不到无邪的水波;我们臃肿了,摊在**大口咀嚼肉体的滋味,讥笑宛如百灵鸟般在高空鸣唱的恋歌;我们也变成精算家,懂得追求情感里的“利润”。
而她不是。也许谈过一两次失败的恋爱,但在欲望面前,她绝不是恣意宽衣解带的玩家。像她这样的女子,说不定从校园时代开始便在月夜下私密地编织理想的情爱世界,她会这么想吧:好比在一棵有风有雨的面包树底下,两个人各骑一匹马,持方天大戟分道奔蹄;以戟画地,驰骋出自己的疆土。分开看,各有各的绮丽山川,合并看,明明是完整的两人世界。平日各自砌筑王国,黄昏时高呼,也知道回到大树下厮守;无限宽广,却又窄得没有空隙让奸细藏身。
她这么想,也就这么寻觅,睁着惺忪的眼睛走一趟世间,要找那个可以跟她天宽地阔又同命共体的伴侣。她没有想到自己会一脚踩入别人家的庭园。
一名女侍过来清理桌面,另一名擒着拖把、嘟着嘴拖地。年轻小姐如梦初醒,提起皮包正要离去。咖啡店的音乐照常播放,客人照常用餐,语声照常嘤嘤嗡嗡偶尔露出几声哼笑,众人的眼光像白刀子挑断年轻小姐的衣扣,剥光衣服,恣意强暴、讪笑。就在她往门口走的时候,那位发怒的藕色女士自门外冲进来,又是清脆的两巴掌甩在年轻小姐脸上,继而对追上来的男士厉声宣告:“你打我,我就打她;你逼我死,我一样要她死!”
这绝不是爱情。爱情里怎么可以有伤害、残破、仇恨、罪恶与污秽?如果爱情里有这些,寻觅它的人跟翻垃圾箱的饿鼠又有什么差别?
是的,藕色女士的宝特瓶里装的是尿。
比萨送来了。真后悔想起这些不愉快的浮生俗事,搞得自己一点胃口也没,勉强咬了几口,即塞入冰箱。沏了一壶花果茶,回到廊下时,野风吹翻手稿,有几页飘到木棉树下。
仰首从两棵木棉纠缠不清的枝条间望天,觉得天空是没办法修复的破镜,扔也扔不掉的;你照着,每一片碎面都忠实地现影,却无法拼出完整的你。
记忆也是如此吧。七年前,目睹那一出情爱荒谬剧,我想我一定潜入那位年轻女子的意识纤维,跟随她沉浮于那一笔千疮百孔的情债里,浮的时候以为快熬出头了,沉的时候如在炼狱。或者,换个角度看,也可以说那位陌生女子将她的痛苦植入我的脑里;当餐厅内的客人以观看免费工地透明秀的亢奋表情睥睨她,而她所付托的男子无法为她解围时,我不忍逃避地承接她当下的羞辱与痛楚。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坐在她附近的我,怎么看都是一脸懦弱相的。
存在于她与七年前的我之间的,或许可以称作意念的附身吧。我幻化成她,去体验她的无助与狼狈,去目睹原本纯洁如早春百合的爱,如何被粗暴的世间力量斫断,弃置于污秽的阴沟内。藕色女士自然是有伤的,可以大锅大铲炒热她的伤,那男子也说得出一箩一筐的无奈,唯独她只能沉默,无处容身。
正因为心疼她走了艰险的路,七年前的我才会钻入她的运途,与她一起匍匐吧!难怪现在怎么回想都想不起那年夏天以后,关于我自己的生活内容。
离开那家咖啡店后,那位穿桃红针织衫的女子到哪里去了?像通俗剧一样哭泣、割腕、住院吗?还是洗了澡后睡一觉?她知道在浮世荒漠里,有个路过的陌生女子在刹那间对她心生怜惜吗?而这种怜惜,在她那宿命纠葛、俗世课业里,或许不会有人愿意给她。
我猜,当年一定差点在她的意识湍流里灭顶,因为接下来十多页的手稿内容不仅晦涩、错乱,而且低调得简直像临终遗言。不过,这一大段后来用红笔划掉了,显然当时自己也极度挣扎,不知如何收尾,才会搁笔让它变成“未完成稿”吧!
手稿的最后几页,涂涂改改的,能辨认的部分是这么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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