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
发现那只纸箱,才惊觉自己的某些行为愈来愈像母亲与祖母。
高龄九十四的阿嬷虽然失明仍然保存“藏东西”癖好,眼前的姑且不提,就说四五十年前她两眼炯炯有神、身手矫捷还是个年轻祖母的那时候;辖区内有五个孙子,皮的皮、懒的懒,爱哭的爱哭、贪吃的贪吃。很快地,她制定“鞭子与胡萝卜”规章予以管教。鞭子,无须赘言,胡萝卜,换算成当年物资就是番薯饼、蜜饯、果子及金柑仔糖等零食。
祖母虽不识字却是个精算高手,她对孩童的咀嚼、消化能力甚有研究,其名言是:铁块放入小孩嘴里都会溶,还说我们“饿到青狂狂,连桌脚嘛强强欲拖去嚼”。因此,为了延缓零食被吃光的时间,她最爱买一小包硬邦邦的金柑仔糖犒赏“员工”,经济实惠,最适合用来驱赶小鬼。我们领得那粒深褐或五彩的小糖球,必定立刻放入口中以免滚落于地找不着,痴痴地吮吸一会儿后,忍不住从嘴里掏出来观看它被溶解的程度,如掏眼珠般小心翼翼,通常是,放回嘴里没多久,它就溶光了。
溶光了,当然再去讨一颗!不约而同,五个小鬼又缠上来,阿嬷凶巴巴地说:“没有就是没有!”于是耍赖的耍赖、跺脚的跺脚,年纪小的干脆躺在地上哭喊、翻滚,状甚痛苦;阿嬷掏出口袋以证明所言不假——这真是重要的一刻,同时启发我们两件事理:一、大人会说谎,二、糖果被藏起来了。
小鬼们一哄而散,跑入屋内,在客厅、谷仓、眠床、宠脚、衣橱分头翻找,齐力“抄家”,终于抄出日历纸包着的糖球,一人一颗,剩余的放回原处——当然,没多久,被移往他处,再不久,又换一处,直到只剩那张薄薄的日历纸。
藏匿与搜寻的戏码不断上演,阿嬷的手法愈来愈复杂,我们破解的功夫也愈来愈纯熟,甚至出现马戏团才看得到的叠罗汉或体育老师不敢教的民俗杂技。问题来了,阿嬷刻意追求高难度的分批藏匿术,以致连她自己都忘了还有一些藏在哪里?每隔一段时日,总会在谷仓一角找到长满青霉的椪柑两个,在棉被缝隙看到黏成一团的五颗糖果或在碗橱顶端一顶斗笠下发现四片软趴趴的饼干,蚂蚁走成的虚线比我们的叹息还长。
零食本属奢侈品,又被如此糟蹋,难免惹出“民怨”,自此之后我们要求她“权力下放”,务必平分完毕,让我们吞入腹内一了百了,或各自藏匿自行负责——由此衍生之手足阋墙情节,如诱拐、共谋、争吵、偷取、打架、哭诉则不在此详述,参照现今政治生态即可。
移居台北,阿嬷老了,五个孙子长大后皆承续家族基因,从嗜糖小童转骨变成讨厌甜食的人,庆生时迫不得已买生日蛋糕只为了有个地方可以插蜡烛,昔日哭喊糖果、在地上打滚如丧考妣的情景已永远消逝。这确实剥夺了一个祖母的乐趣,若孙子孙女喜好甜食,她可以到处购买凤梨酥、绿豆饼、牛舌饼犒赏员工,如今,她无计可施,只能问:你乡下阿姑做的酱油要不要拿一瓶回去?
我母亲的藏匿哲学是不藏谓之大藏。昔年,她手上无零食管辖权,小孩不会找她,但女孩们总会对母亲的抽屉、衣橱感兴趣,东翻西找,偷偷挖一点面霜抹脸,穿上大衣照照镜子,甚为满足。在我们看来,她不只不藏而且不收,东西、物件随意置放,如此松散,谁也不会怀疑她有什么收藏。有一次,我问她当年出嫁戴什么金饰,她回房一会儿,竟现出一条令人眼睛一亮的项链,我心想:“吓!你的房间被我们翻过上百次了,怎从来没见过这玩意儿?真会藏哩!”我因此怀疑她一定具有蜘蛛人功夫,能飞檐走壁、倒吊晃**,才能藏得天衣无缝。
藏匿的乐趣就在“工于心计”的过程——不被他人找到又不致连自己都找不到,前者难,后者更难。因此,藏功犹如设定密码,皆属一种自我挑战,而且,自己一定要战胜自己,否则,领不到钱事小,所藏之物曝光事大。
祖母与母亲最重要的一次藏匿战役不是防着我们,是针对从未谋面的人,小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