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也做过怀孕生子之梦,显然梦兽不谙俗世人序伦常之理,梦境里主人走在黑夜白昼相间的路上,频频低头俯视身腹,因怀孕而一径欢喜,可是身腹丝毫没有隆起。数日之后,梦里主人已产子,怀抱一白色男婴自个儿仔细地瞧他,梦里没别的人也不说话。二梦像亡佚的神话,回到母系意识的深海底,从自身取子。醒后,置于车水马龙的现代世纪,如果不想接受自己仍是未进化的单细胞生物,又不敢承认是雌雄同体的大女人主义者,只好怪梦兽偷工减料,叫主人生个孩子没有爸爸。
这兽也会动怒,逮着机会审判主人。美丽的夜空星点纷纷坠窗而来,衍生一场大火,燎烧着一匹散绕于卧室的白布。主人以脚踏火,火虽熄灭,白布已经烧出一道褐黑色的死灰。主人也曾在另一个梦里养一只可爱的小白鸟儿,鸟儿随时飞绕于主人身旁,以主人的手背为巢,那鸟儿竟变成手的一部分,可是鸟儿拉屎,把手背弄脏了,主人十分嫌弃,鸟儿飞走了,不复回返。主人到处找寻,撮口为哨,鸟儿不来,终于见到几只秃鹰黑鸦鸦地在旷地整翅,主人知道鸟儿已被吃了。梦兽肃着一张脸,啥话也不说,主人不待提审,知道自己近日作为伤了别人之故,早早在罪状上画了个押,绝不再犯。
现实世界无时不以蜜浆糖衣草菅人命,主人从梦兽那儿知道,个人生命只不过是上下文之间一个孤单的标点。梦兽驮着主人去游兰花山,乳色胭脂,满山皆是颤巍巍盛开的兰。梦境里三两友朋偕主人出游,拾阶蜿蜒而上,人却逐渐消失,只剩主人伫立山巅,鹄望四野兰花山,只说要等一个人,却不知那人是谁。梦兽不惜以绝美相告,要到绝美之地探幽,就得堪受愈来愈高的冷清。
这兽虽不饱读诗书,也认得几个大字。闲来哼歌儿,整一整羽翼,抠一抠指爪垢,像一枚多才多艺种子正在萌芽。闷得慌了,也会学高士阔步,摇头晃脑袋吟几句诗,要不嘛像临渊长啸的逸士,竖指在空中写毛笔字,自个儿乐得拊掌称好。
醒后,主人觉得莫名其妙,梦中那首诗倒记得,一念出来分明是没文没法的一串糖葫芦。敲敲梦兽的脑袋:“这啥意思?不通嘛!”
这兽龇牙不好意思:“我从你书上看来的,你用红笔圈了,我当是亮晶晶的字银子哩!”
这回换主人发威:“瞧你这没学问不长进的家伙,早就告诉你好好念点书,编几个有学问的梦给我,我对人说:哪!我家里那头兽书读得饱饱的,昨晚又作了一首诗,多称心!你除了翻柜子找零食嗑字瓜子,还能有什么出息?我白养你喽!”
兽被刮得茸毛都逆顺了,嘴嘟嘟地说:“干吗那般辛苦,你白天念书写字,夜里我背你玩去,多美!比你有学问的人也没逼他的梦兽写功课,你要我学你读书画红圈圈,我还有什么尊严?我们做梦兽的,又不必写论文挣学位,谁稀罕出书得鸟不拉屎的奖!你用那一套管我,别人家的梦兽会笑话我,我以后讲话还能用吼的吗?我看我们得签个约按指印,白天归你,黑夜归我。”
主人想,也是个法子,现世里没人能跟一辈子,好歹这兽会跟一辈子。看看夜幕又垂,晚星一颗颗晶亮,打了哈欠:“今晚咱们去哪里戏耍呀?”
兽又精神了,哈腰替主人拍枕掀被,一股热腾腾的暖气呼动主人脸上的汗毛;他的鹰眼亮了,狼牙尖了,鹏翼展了,附耳亲昵地对主人说:
“我们回秋香色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