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兽转溜着眼珠子,划出一道流星:“又是弗洛伊德惹的祸!这老头人是不错,可是对我们梦兽运用材料的能耐太不尊重,我郑重告诉你,你是先做梦才看弗洛伊德的解梦书,不是先看解梦书才做梦,换言之,在你梦境出现的任何材料,其来源必须从你自身的现实经验去挖掘——这些材料,有的置于记忆仓库的底层,有的是新加上去的。在梦里,旧材料可能装的是新经验,旧经验也可能运用新材料表现,你得先弄懂材料的来源及当时获得的一切情境,再考核材料与经验何以交叠的关系,然后才能解析梦境所要传达的讯息。梦是做给自己看的,它不会运用你自身所没有的东西。”
主人似懂非懂,纠着双眉问:“梦的解析家们归纳出来某些性质相似的材料象征了性领域的活动,你也不以为然吗?”
兽颔首而笑:“你是指手杖、雨伞、槌子、树林、洞穴、帽子、花朵……这些玩意儿对吧!唉——”这兽悠然长叹,竟使拼花棉被宛然生波:“你所居住的地球上,万物形貌化约到最基本图案,多是长与圆不断互生与对生的组合,甚至生命的繁殖也不脱离这种组合技巧。人模仿自然,建筑文明生活,更铺布此一奥秘。如果你仔细观察生活,你将发现太多的组合例子,火车与隧道,吸管与椰子,手指头与戒指,水果刀与柳丁,耳搔子与耳朵,电线与灯泡,汤匙与咖啡杯,茎与花,树木与果实,钓竿与池塘,牙刷与嘴……长与长、圆与圆的互生关系,长与圆的对生关系,是建构万物和谐的两大基础。因此,不必等到做梦才来分析长、圆之物是否暗示性的活动,你大可大白天张开眼睛看看无时不在的长与圆组曲。如果,这种关系是性,它绝不只是男女逞欲之性而已,它更透露万物合作的基础关系。”
兽一番谬论,口干舌燥,引舌舔唇,主人惊觉舌与嘴也是长与圆的关系,赶忙打蚊子似的将这歪念打掉。兽见了,露齿贼笑:“小心我编个不长不圆的梦!”
主人说:“既然蛇没什么恶意,这回先饶你!我困了……”
兽拈指弹去主人颈肉上汗渍后的盐巴粒,说:“我可不保证下回蛇来了,有没有什么隐喻,我说过,旧材料可能装新经验!”
主人挥了个手:“下回再说吧!可你给我记住,要吓我一两条蛇就够了,不必满坑满谷!”
兽耸耸肩:“跟作家学的嘛!这叫夸饰!”
兽也关心主人的终身大事,心血**便造个独游冒险的梦。
主人傻不愣登地在一名侏儒的指点下,走进挨山傍崖的一座小村庄,三三两两尖笋似楼房一片白漆,干净得像以初雪涂壁。主人像与这村极熟,自个儿四处溜达。忽然,见到一群人围观一名男子表演半空走索,那男子只有上半身,腰部以下全无,主人不以为怪,理所当然的样子。
接着,离了人群,要找水洗脚。这村傍崖,崖缝喷泉自成一窟水,主人才探脚,却发现水色转红,水光似魑魅游影,窟底一颗男人头颅睁眼看她。某女人蹲在崖旁洗衣,轻描淡写说这窟水会吸人,落水即缓缓淹溺。主人又找到另一窟水,两崖交夹合抱而成,水清澹澹生波,主人又探脚,蓦然水底又是一颗男人头。有善心女人借给主人一钵,以钵掏水,免得落足。主人掏水,见钵中有一只银铸的蝉,浸得十分水锈,身旁的女人见这蝉纷纷走避,好似不祥之物。主人独自把玩这只银蝉,忽然蝉首生出一条细珠子缀成的银链,主人探头见窟底那头颅仍在,知道蝉是他的饰物,犹豫一会儿,把蝉扔回水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