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兽也是恋土的,拐着手肘轻轻触问主人:“你想家不?”这兽又不用功,不知道家都有地名的,驮着主人要回家。梦境里,走很长的寂寞路,攀越不长绿叶的白枯林、会悄悄移动的山峦,又像一枚球果从悬崖滑下。逢人就问:有没有一个秋香色的故乡?每个人都说:这就是!可梦里人知道明明不是,又得继续找,不知怎地走进透亮的冰蓝世界,沿着小石阶往上走,发现冰蓝色是一个巨大的立体世界,它像一块冰石,每一面交互映射出很多个自己、很多方向的石径,终于被蓝色锁住走不出迷宫。醒后,把梦兽叫出来审问:“哪一个浑球告诉你的?什么秋香色的故乡,有这种地方啊?”这兽也会顶嘴:“我喜欢秋香色,我要跟你住在那儿,不行吗?”
主人又问:“为什么单挑秋香色?我从来没说过喜欢秋香色,我喜欢红色、黑色,可你看看你编派什么梦,红色变成恐怖的血河,黑色变成一幅泼墨山水,还叫我穿黑衣走到画里去!你根本误解我的意思!”兽无辜地抓耳挠腮说:“好嘛,我下回不编红色黑色的坏梦行了吧!可你不能批评我的职业道德,你自个儿不清楚吗?你爱红与黑,其实是爱复仇与毁灭、爱征服与杀戮,我满足你的狂妄……”主人挥挥手,阻止他再说:“我们谈秋香色……”兽低头冥思,叹了一口气:“前几日,你在稿纸上推敲一篇文章的题目,满纸写了青苔巷、青苔巷……你动了念头。”主人说:“动了念头又怎样?我可没说青苔是秋香色啊!”兽答:“嘻!秋香色好哇!没有人能正确找到秋香色,我们窝在里头安安静静地,多美!我们找得到别人,别人找不到我们!”也有理,可是主人不明白:“梦里的人怎都说是,明明不是。”兽贼贼地笑:“我用了点技巧,每个人都说谎,你才会非把真的找出来不可,我懂你透透地哩!”那冰蓝色怎么解释?兽沮丧起来,哀怨地说:“说真的,我也不确定故乡找不找得到。昨天,你穿了蓝色的衣服赴约,虽然谈笑风生,可内心里沮丧得很,我想用蓝色作结论,你会懂我的意思。”兽怏怏地走了,主人在**吐了一枚蓝色的叹息。
这兽顽皮起来,简直是造反。明知道主人怕蛇,一听到蛇字就汗毛尽竖、脚底发痒,偏偏造个蛇梦吓人。梦境里一望无际的蛇,圆形的地球上长的全是蛇,大的小的长的短的,曲溜溜地蠕动;睡的怒的两两交缠,不断发出嘶嘶的颤音,互吐舌信又四处爬行,梦中人站在蛇穴边,眼见众蛇缓缓逼来,立足之地即将被蛇浪淹没!主人尖叫而醒,一身冷汗,独对阒寂的夜半大口喘息。
梦兽踏着月色而来,邪邪地问:“吓得痛快吧!”主人气极,一脚踢去,叫他跌个大巴叉:“你这个杀千刀泄不了恨的坏家伙!”这兽拈指弹去羽毛上的灰,漫不经心地说:“这怎能怪我,你心里有蛇,我才能造蛇。”
主人回想小学时,一个顽劣的男孩子将一条小死蛇放在她的茶杯里,吓得她发高烧喝符水,几十年来蛇肉也吃了,蛇汤也喝了,那条小蛇还是赶不走,算来不能怪梦兽。
“你必须知道,人对第一桩令他恐惧之物的记忆不会消失,只会一层层往上加,当在现实遇到足以唤起恐惧记忆的事件时,原始的恐惧之物就会出现。”
主人说:“的确,最近我为一位罹病的朋友担太多心了。可是,你知道,蛇在现代人的词典里已经变成性的象征了,我甚至不知道对于蛇的恐惧是否也包含另一层隐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