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兽无事可做的时候,就去打猎。偷偷潜入未来的禁地翦径,变成偷故事的贼。那儿,堆积如山的故事正在分批、包装,按照制造日期将运往各个国度各处港湾。这兽糊里糊涂地,见着什么就揣口袋,也不瞧仔细故事上的标签到底何年何月何处何人,喜格楞登兜一怀断简残编倒在床铺上。做这种梦最辛苦,醒后,一根铁杵敲不破一只闷葫芦:“真奇怪,梦到八竿子打不上的事儿!战争、桂花树、一首古歌谣……”到底是因为一首古歌谣遂在桂花树的原野掀起一场战争?还是在烽火硝烟的战场上忽闻一阵桂花香,忆起故乡的古歌谣?或者,编得离谱点儿,桂花树冒花的时候,像兵荒马乱的沙场;桂花似雨落的时候,像一首忧伤的歌……做梦的人只好把这一题算术写在纸片,钉在墙壁上。过了几天,答案出现,原来远方国度有战争;行经城市小巷时撞见一棵大咧咧出墙的桂花树;走进咖啡店,正好播放一首歌谣。心里暗骂梦兽,真是一头半斤八两的预言家。
这兽并非不懂一斤十六两,他自有分寸。梦到亲朋好友陷于灾厄,大多实现了。可是他抵死不偷主人的死生大事,顶多憋不住了暗示一下,譬如要搭飞机远游,临行之前做了与死亡相关的坏梦,醒后急躁不安,所有感冒的症状一波波出现,到小诊所打针取药,不得不挂电话取消旅行,原因当然是生病,最容易获得谅解的理由;为什么突然生病,因为做了坏梦,为什么无数次旅行单单在这回做了坏梦?检视所有可能的理由依然无法一针见血地回答。梦兽当然恕不奉告,做梦的人也没有勇气与梦打赌,赢了无益,输了可是亮晶晶的一条命。现实经验能提供梦的沃土,反过来,梦也干预了现实纪事。梦兽这一行饭的确不好吃,每个人都将寿终正寝时,前一夜的梦兽一定抱头撞墙,哭得死去活来。可惜没有人能说出一生里最后的梦是什么?大部分的人临死之前还是优哉优哉的。
梦兽着实委屈,想起这等悲伤事,噘着嘴蜷缩于主人身侧,像丢了童玩的孩子一般泣诉:“你若死了,我怎么办?”主人正当年华,哪懂死的冷暖?打个呼噜,转身又睡。这兽幽愤独多,目露森冷之光,即席编几个绝境:让她眼睁睁看着至亲淌血,抱着亲人狂奔于市街上,却发现三三两两的陌生人悠闲地散步,怀里的亲人一面流血一面睁开眼睛对她笑,她身陷于无死亡意识之城独自抵抗死的刀刃;又让她与眷恋之人执手话别,她已预知分别后那人即将命绝,才要开口,满口牙齿忽然尽落,独自和血吞下;她又蹲踞在堤岸,看着自己的身体漂浮于肉体模糊的血河里,所有前来挽救的人都被河湍肢解,她一一漂过残骸,犹能辨认断手断脚及头颅是属于谁的,还叫了他们的名字,血河永无尽头,被凌迟的身体终于对观赏着的自己做出临终告解:“人必须先释放所有的人,最后才有可能释放自己!”河水因为这话而清澈起来,变成一条透明干净的河,漫游的水草随身体而漂浮,一直到河面上出现两朵艳丽的花。梦兽满足了,主人已知道死亡乃孤独之旅,旅程中唯一能安慰自己的仍是自己,在一一呼唤世间里的名字之后,必须放弃所有的固执,瞋恨与爱痴,这些都是带不走的故事啊!一生若是一场黄粱梦,醒后只记得水草与艳花,倒也是简简单单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