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夜暮低垂时分,路面仍覆盖一层薄冰,简·爱于返回桑菲尔德庄园途中坐在路边独自品味黄昏的寂静。忽然听见达达马蹄,不一会儿,人马摔倒,扭伤脚的正是自外地返家的罗切斯特。天空挂着冷月,寒风彻骨,在这万籁俱寂时刻,身量壮硕的罗切斯特得向纤弱的简·爱求助,搭着她的肩,一跛一跛地走向受惊的马。
自此,强弱位阶已定,完全颠覆英雄救美、菟丝附女萝的传统俗套,简·爱逐步取得主导地位。两个月后某个深夜,简·爱及时自火舌中(事后得知是关在三楼的疯妻偷溜出来纵火)叫醒熟睡的罗切斯特,免去一场灾祸,他握住她的手说:“你救了我的命,我很高兴能欠你这么大一笔人情债。”甚至称她为“我珍爱的守护神”,由此可证两人的强弱关系。
简·爱固然因坎坷的成长经验而流露忧伤神色,内心亦孤高,只有徜徉于自然景致或书籍之中才让她优游自在,稍忘现实酷境。然而,她并未失去寻求幸福的意图与行动力,受伤的心灵尚具有自愈功能,而且是强劲的自愈力。夏洛蒂对这部分的塑造可说不遗余力,意欲刻画出典型“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女性阳刚力量,这在浪漫小说中是罕见的。正因为这股生命力,简·爱能面对在孤儿学校被虚假的赞助人当庭羞辱要学生“避免跟她在一起,把她排除在你们的游艺之外,不准她加入你们的交谈。教师们,你们必须监视她……惩罚她的肉体,以拯救她的灵魂……”时,尽力为自己辩护,终于获得师生接纳。她面对挚友海伦罹患伤寒被隔离,趁夜深无人溜去海伦房间与她共度人生的最后一夜,两个抵足而眠的少女不畏死亡威胁保住了友谊之凄美与圣洁,海伦死后被随意葬于丛草土墩中,十多年后简·爱为她树立有名有姓的石碑且刻上“复生”一字。种种经历,无不淬炼简·爱“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生命力量。
因这力量,她才能扭转宛如被女巫的符咒封锁、沦为往事之家回忆之所的阴森宅邸,才能“救赎”另一颗受伤的心灵——依恃勇气而救,凭借真爱而赎回。
当然,夏洛蒂并未满足于女性阳刚力量的展现而已,若是,当罗切斯特与简·爱坠入情网之后只需动用几处情节即可解除重婚困扰,让有情人成眷属(若真这么做,这小说也就不值一读)。夏洛蒂在婚礼上活生生拆散罗切斯特与简·爱,导致简·爱秘密出走,流离失所,罗切斯特深受绝望打击,日后遭火舌文身而形残目盲。作者用尽残酷手段乃为了演绎本书另一主题:唯真爱能愈合一切残缺。
主导权仍在简·爱手上。离开桑菲尔德庄园后,她再度从一无所有中站起来展开新生活,且因继承一笔遗产而成为“不但富有,而且独立,我是我自己的主人”。相较于罗切斯特宛似槁木死灰的处境,简·爱有机会展翅高飞嫁入豪门攀附权势,然而她再次忠于“自我”这崇高的价值,重回罗切斯特身边,因为“在他面前,我彻头彻尾地活着,而他在我面前也一样。”真爱无须多作解释,真爱也不受现实浇泼而减其热度,真爱往往必须靠彼此奋力赢得,而非天上掉下的礼物。当我们读到历尽沧桑之后罗切斯特与简·爱“我们举行的是一个宁静的婚礼,在场只有他和我、牧师和书记”时,特别能感受繁华落尽只剩彼此的悠然境界。
出身牧师之家,姐妹皆具文采(两位妹妹艾米莉·勃朗特《呼啸山庄》、安妮·勃朗特《艾格妮斯·格雷》)的夏洛蒂生于英国约克郡,身量娇小、相貌平凡,据云生性内向、沉默寡言,然观其画像,悒郁气质里藏着锐利眼神,绝非平凡之辈。在十九世纪仍受传统价值束缚的英国,竟能塑造出具有高度女性自觉,勇于追求真爱不受世俗观念操控的女性堪称先锋。试看夏洛蒂借简·爱之口道出:“女人总被认为应该非常安静,可是女人也和男人有一样的感觉;她们像她们的兄弟一样,需要运用她们的所有机能,需要一块领域让她们可以施展干劲,她们分毫不差地跟男人一样,会为过于严厉的限制而苦恼,为过于断然的停滞而痛苦。而那些享有较多特权的同类,却说她们应该认份地做布丁、织袜子、弹钢琴、缝口袋就好了,这真是心胸狭窄。”《简·爱》一书写于一八四七年夏洛蒂三十一芳龄之时,有此识见,令人激赏。
马尔克斯曾说:“好小说是这世界的一个谜。”那么,才气纵横的作者就是这世界的一个解答。《简·爱》之所以能通过时间窄门让不同时代读者读出不同兴味,在于它是一本活的有机体,如星钻面面放光。夏洛蒂具有一支能呼风唤雨、令大海回澜的妙笔,无论写景抒情皆极具叙述魅力。能驰目骋怀以季节容颜贴写人物内心,亦能雄辩滔滔义理圆融,让男女主角以智识交手埋下惺惺相惜的爱意;又能忽远忽近、欲迎还藏转笔描写愈来愈缠缚的情愫,更能写尽破灭与绝望之苦,道出灰飞烟灭之后复合的狂喜。
在世上只活三十九年的夏洛蒂,给了世人一部悲喜交集的爱情经典,自己却在三十八岁结婚后只享九个月婚姻生活即病故。回到命运与补偿的角度来看,《简·爱》传世,也许就是上天给她那过于荒凉的一生的珍贵补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