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宠爱嫪毐,替他争取封地与权势,贵不可当;还替他生了两个儿子(好一个胆大妄为的女子)。但嫪毐毕竟是上不了台盘的人,骄横日显。有人跟嬴政告密,那时他已二十出头,行过“加冠礼”,开始收揽实权。忍也忍够了,国务政事学也学全了,恰似猛虎破栏,嬴政决定彻底算账。嫪毐一急,犯了更大的错误,假太后玺发兵要杀嬴政。嬴政立即调部队迎击,在咸阳巷战,诛杀几百人。嫪毐被擒,车裂之,屠灭三族。嬴政愈想愈狂怒,性格中潜藏的毁灭因子开始登场了,他下令斩杀所有姓嫪的人,凡是跟嫪毐有牵连的人四千余家,全部放逐到四川去。这还不够,他恨透了他母亲伦纲不正,把她跟嫪毐生的两个小孩(等于是同母异父弟弟)杀掉,残忍地清洗“嫪”姓血液,下令众臣:“谁敢在我面前提‘皇太后’三个字,立刻斩首、肢解四肢丢出去!”不知死活的人以为咱们这英俊主子说气话而已,哪儿当真!结果有二十七个人被砍断四肢丢到宫门外示众!这意思是:“看清楚了,我说杀就是杀!”绝对的权威,不容怀疑。
爸爸的下场
吕不韦老了。
当了两任秦王宰相,一任是他的“情敌”(或者该说政治盟友),一任是儿子。强秦的功劳簿上,他的名字会留下来。可是,当他在咸阳的月夜中,浮现日常所见的牵妻负子归家图时,他会不会掠过一丝感慨:“秦国是我吕家的!我不是‘仲父’,我是……”
他以嬴政为荣的。这孩子比他更具纵横宇内、气吞八荒的架势,天生有一股威凛。难得的是,他对国际局势、治理国政、战争策略……表现了高度且旺盛的信心,对生活要求简易,毫无王室骄奢**逸、耽溺声色犬马之习。令人害怕的是,他随时保持警敏的自律精神,像一个击不倒的工作狂。吕不韦知道,在他打下的基础上,嬴政会是一头向东狂奔的雄狮。六国那些昏君庸臣,多半被他的黄金外交、权势诱饵、离间计谋攻得七零八落,过不了多久,阻碍嬴政席卷天下的各国忠臣名将,会被他们所效忠的主子亲手“清除”掉。而秦将个个英勇死忠,无数次军事会议上,百万大军在嬴政脑海中伺机欲动,他要找到最漂亮的一张“蚕食图”。
吕不韦觉得自己老了。做大半辈子生意,他深谙做生意就是做“人的欲望与恐惧”,他总在第一眼就看穿别人,可是,他看不穿嬴政的欲望与恐惧,却在廷议之上,偶尔四目交接时,感到嬴政那双鹰眼,正一层层看穿他这个隐形爸爸的欲望与恐惧。吕不韦害怕起来,这一生会不会走到不可挽回的结局?
数次梦中,吕不韦手捧大秦版图,对依偎在他身边的小嬴政说:“儿子,爸爸送你的!”
嫪毐之乱牵连到吕不韦,这人是宰相引进的,理当治罪。这罪定不定,全由嬴政说了算。嬴政狠了心要大扫除,趁机把纠葛多年的公私恩怨去之而后快。下令免除吕不韦的宰相职务,遣回他的洛阳封地。不杀,就是手下留情。
不杀,不是原谅你,是警告你;不杀,不是给你免死金牌,是你今天还不必死。吕不韦要是懂得明哲保身,回到洛阳就该过渔樵生活,养一条狗,种有机蔬菜,酿酿酒。这就能保全父子情分,最重要的是,能保命。
没想到吕不韦回洛阳一年中根本不寂寞,各国使节、贵宾进出吕府络绎不绝,俨然是个小朝廷。嬴政想:“前次不杀,是念父子之情;这回,我用君臣办你!”于是,写了封信给吕不韦:“你对秦国有什么贡献?受封十万户。你跟秦国是什么关系?号称‘仲父’!逐你到蜀国去!”写这封信的嬴政,其心态是“异人爸爸”的儿子啊!
“贡献”与“关系”,再也没有比这两项更刺痛吕不韦的心,而且是由嬴政的口中说出!他知道意思了。也许这一生什么都算对,只有一步算错,他不应该放任自己伟大到不能再伟大……吕不韦拿着毒药,回想前尘往事,抬头叹了一口气:“天啊天!儿子有胆量要爸爸的命,做爸爸的难道没胆量送他?”遂服毒自杀。
那年,嬴政二十五岁。
十四年后,嬴政三十九岁,鲸吞六国、统一天下,建立大秦帝国,自号始皇。他回想二十五岁那年,听到吕不韦服毒消息后,自己又下令凡是为吕不韦吊丧的人一律逐出国境的情景,当时胸口积着一股说不出的郁痛。
现在,他知道那股痛是什么了,是一个儿子永远想不起父亲的脸的痛苦。
作者注:《史记·秦始皇本纪》:“秦始皇帝者,秦庄襄王子也。庄襄王为秦质子于赵,见吕不韦姬,悦而取之,生始皇。”这段文字丝毫看不出暧昧端倪。但在《吕不韦列传》,司马迁写道:“吕不韦取邯郸诸姬绝好善舞者与居,知有身。子楚(注:异人后改名子楚)从不韦饮,见而说之,因起为寿,请之。吕不韦怒,念业已破家为子楚,欲以钓奇,乃遂献其姬。姬自匿有身,至大期至,生子政。子楚遂立姬为夫人。”盖“本纪”为帝王隐,“列传”补内情,笔法不同之故。《资治通鉴》据《史记》,亦云“知有娠”而献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