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渴的学生总是嫌课本太薄、文章太少。不得已转而搜罗学姐的旧版本(也算一纲多本),多读几课算是打牙祭,一点也不觉得联考不考,此举浪费时间(我始终不懂,为什么有些人对考试不考的书籍皆不看、不读、不想)。接着,当然会流连书店,补充课外书籍宛如“卖火柴女孩”上五星级饭店享受自助餐。课堂上反复讲解注释、逐字逐句翻译原文、做不完的测验卷这种宛似“大体解剖”的教法已不能满足一个对生命充满好奇的学生。我真心想要的是与古今文学大师面对面,促膝而谈甚至抵足同眠:我想进入陶渊明、李白、杜甫、马致远、曹雪芹……的内心,与之同等心跳,苦其所苦,悟其所悟。每位大师皆彰显着独一无二的才华、人格特质、思想高度,成就一种奇特的生命典型,如此光芒万丈,令人迷恋、向往。
我仍然相信,阅读与恋爱,是最能促使大脑分泌脑啡、引动欢愉情绪的两件事。恋爱受制于他人,且有副作用,倒不如阅读来得飘飘欲仙。我们的社会过于焦躁、庸俗、非理性,若大部分的人愿意回到书房做有意义的阅读,相信会改变这个社会的狰狞面目与气质。阅读行程里,我时常返回古典文学部分:诗词曲或章回小说,鉴赏每一件国宝、精品。马致远二十八个字的《天净沙》能做什么?啥也不能做,既不利于理财投资,也无助于养生保健,但它能让我的情感辽阔,看到六百多年前某一天,“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然而,当我们有幸站上巨人肩膀并非为了成为其信徒或影子,恰好相反,为了借智者之眼为眼,高高地看出我们这一生要走的路。
我所甚爱的文学深戏偏离了教学与联考现实。所以,我的作文成绩只能算普通,联考作文分数约是中等(跟题目过于空洞、抽象有关)。我大胆推测,作家中与我类似的应不算少数,甚至有几位知名小说家,其作文簿恐怕曾被语文老师批改得体无完肤,斥为“不通”吧!
作家,是具有“黄河之水天上来”般创见与才思的一群人,拥有让文字龙飞凤舞的叙述能量,但是,不见得是个联考作文得分高手,不见得能任劳任怨地写测验卷。
作家不是为联考而来。同样的,联考门槛也挡不住一条游龙。感谢上天,人生很长,联考只是关口,不是终极绿洲。
回到语文教室。我们能否有一点雅量与悟性,让语文课成为文学心灵的圣殿,老师是招魂祭司,师生共享一趟丰饶的心灵之旅,而不是耗费宝贵青春埋首写测验卷。(如:黄春明《鱼》中,写的是什么鱼?①鳕鱼;②秋刀鱼;③吴郭鱼;④鲣鱼。依我见,让学生分组把《鱼》改编成剧本、演出,岂不活泼有趣!)接着,互改考卷、争取0.5分之差、计较排名、死背标准答案。(唉!连地狱十八层住户都不必过这种生活。)我们做家长的,能否不要在语文课计算投资报酬率:花多少钱进作文班换得多少分?写作技巧不是不能学,但过度强调拆题秘技、得分高招恐会不知不觉僵化了思维,形成可怕的制约反应(我称之为长脑瘤)。与其如此,不如平日多阅读文学名著,培养鉴赏力与品味;年轻的心一旦被启蒙了,视野开阔、思想灵动、涵养丰富,自能脱胎换骨。人生漫长,那几招得分妙技,哪能压得住往后的人生风暴。
除此之外,我嫌课本太薄、材料太少,对家境清寒无力提供其课外养分的穷学生而言非常不利。(反对者言:太厚太重太贵,教不完,老师学生压力太大,引发焦虑症。我的建议:不需全部教完,多读有益。)
其次,期待每位语文老师都能研发一套独门秘法,开学第一堂课先教一篇千古催泪奇文(脱离课本亦无妨),借以收魂摄魄,让学生隐然兴起渴望。(反对者言:若赶不上进度,学校有意见、家长会讲话。我的建议:那就请家长一起来读吧!变成一场鉴赏名作、讨论心得的读书会,让子女见识父母的能力、父母发现子女的才华,有何不可?)
如果写作能力是语文教学的重点指标,那么,我们是否更应该在学测时给予充分时间写作,甚至单独将非选择题部分抽出另成一卷,至少有两三小时可让学生发挥能力、从容完成。(反对者言:多出一卷,压力压力压力!我的看法:命题写作测的是学生的语文极限状能心而非“写字速度”,若时间紧迫,所呈现的易为四平八稳的范文或支离破碎之作,无助于能力鉴别。即使不世出的大才如李白、苏东坡、曹雪芹、徐志摩……来考语文学测,恐怕也会叹:“神啊!请多给我一点时间!”曹雪芹肯定会写不完,唯一例外大概是七步成诗的曹植,他第一个交卷。)
以上也算是我的渴望,但不是对年轻学子,是对手上握有权力且正好打开耳朵准备聆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