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患病的这段时间,我们除了电话与信,从未见面。我想不见面也是对的,免得提问:“你就这样待在宏碁了!”之类的问题。难得有一回,你在信中问我深坑的居住环境与房价,我几乎以接近中介商的推销口吻写了长信鼓励你搬到深坑来,后来也不了了之。我并未警觉到你是否是因身体的因素想找静养之处?我甚至疏忽了最后一通电话,今年农历年左右,你说“新动力”歇业之后,陆续有些进账与支出,如果股东们没有异议,你想正式结束它,依照各人比率结算总账。不久,你寄来报表及一张支票。我现在才知道,你闷不吭声地在料理后事了。
去年,收到五封你的信,一封赞美我的文章,敲锣打鼓说我有希望成为“国宝级”(你又在骗我了),信中说:“从而,我开始有点为你担心,希望这样的事不要发生太多次,王勃、李白那些梦中笔头生花的人,总是遭到天忌……一般靠文字创作的人(其实所有的艺术家都相似),总在某一个时刻发现他的致命之处:在于无法驾驭他的创作工具。如果,这个问题对少数蒙缪斯女神眷顾的作家来讲不是一个问题的话,那么,剩下的另一个问题就很简单了:我要如何孤独地,走到那个能和天地一样不朽的地点啊?”介安,我现在才知道写这封信时你的身体已摇摇欲坠,你替我操什么心?有没有弄清楚天忌的是谁?认识以来,你像兄长待我以诚、以真、以无价的惕厉,我虽非良驹,也兴起骋驰之志。只是,你再也看不到我的作品,我再也听不到你的诤言。
但愿不再想起那封沉重的信,字迹潦草,你说每天从台北搭交通车到桃园上班,高速公路上所见景象一成不变,好像黑板上写的固定公式,擦掉,写上,又擦掉……信中依然不报病情,忽然没头没脑写了十四个愿望:“愿简媜成为最好的作家。愿简媜幸福、愿简媜完成‘三民主义’(一夫、一妻、一子)。愿简媜硬硬朗朗。愿简媜长命……”流浪汉啊,我但愿你从未为我祈祷,但愿从此不再忆起这封信,以及你告别的心情。
你要去的地方有一条忘川
摆渡人似爱妻的脸
清酒一壶 小菜两碟 宛如生前
你蹲坐河边
对岸 光影狂舞荒漠
天空 一只孤鹰盘旋
你迟迟不愿掬水
有人牵扯衣角
回头 乃牙牙弱女要求最后一抱
流浪汉啊!
折柳划钢 钢亦有血有泪
你如何解释死别!
第二殡仪馆告别式中,你的女儿子翎,安静地吮吸奶嘴,盯着爸爸的遗照看。她才一岁多,还不懂悲伤。等她长大学会认字,她会从这篇文章知道,她的爸爸在生命最后写给简阿姨的信中曾提道:“这孩子遗传了我的面貌,看着她一天天长大,成了我生命的最大寄托。”她会了解父亲的爱,以你为荣而坚强地替你活下来。祭礼如你所嘱,不发讣闻不收奠仪,你用自己的方式结算“王介安”三十七年人生总账,来得明白,去也明白。简短一个小时告别式后,即刻送入火葬场,你交代妻子,海葬。你的家人于六月十三日携骨灰乘船至花莲外海,撒入太平洋。介安,你走之前曾答应我,找一天约黄宪钟到深坑我家喝茶,郑品昌还欠你两箱啤酒,你一生重情重义,好不好魂兮归来朋友们痛痛快快喝一场!这几天雷雨交加,花莲的海浪冷不冷?介安,相知一场,白白承受你的照顾,“谢”与“再见”就不说了。你生前抱病为我许愿,我无以为报,现在轮到我,为你写下最后的哀祷:
愿海鲸为介安开路
愿太平洋为介安吟唱
愿海鸥带他上岸 不让介安流浪
愿天空没有乌云
黑夜总有星光
愿珊瑚皆柔软
不要刺痛介安的脚
愿暴风雨平息
船舶避开介安的胸膛
愿温柔的天使抚慰介安的灵魂
游鱼朗诵 安息的诗章
愿慈爱的神答应他的伙伴
一个好男儿交到你手上
请日日夜夜 守护
我们的介安
一九九二年七月 联合文学
作者注:
本文亦收入《一曲未完电影梦——王菲林纪念文集》一书,由“台湾电影资料馆”策划,井迎瑞、吴其谚、纪欣、郑鸿生、简媜主编,克宁出版社于一九九三年出版。此书于题献页上载明:“献给王菲林所追求的理想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