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到一九八八两年间,除了《人间》杂志你还参与筹组工党,八八年九月,我们在安和路合租办公室,我与朋友合创“大雁书店”,你集资八人开办“新动力传播公司”,雇用了五个职员(其中一人,后来成为“无住屋团结组织”的要将)。我既是股东之一当然替你管点内账。你心不在商,常在财务上把我搞得焦头烂额(有几次到了月底,还得想办法“跑”薪水,我相信可敬的王妈妈一直是你的“合作金库”。有一次,你把某股东交给你的股金在半路上借给朋友还赌债,我为此与你大发脾气,你居然说,午夜以前若还不出钱,黑社会的恐吓要剁手。我正在气头上,回说:“没本事赌什么?剁了活该!”你竟然接着说:“那他老婆、小孩怎么办?”)渐渐发现那间办公室到了晚上高朋满座(事后才知道是各路精英人马),完全跟业务无关。你长期多头燃烧,体力渐渐不济,大白天敲门进来,整个人往我办公室那张沙发趴倒,没几分钟即沉睡,有时晚上也睡那儿。你疲惫日深,八九年三月下旬左右决定在四月底结束营业(你告诉同仁们经营上的困难,相约各自到大公司去“受训”,一年后再会合重新开始。也许你真的如此盘算,但我并不认为这是一个可以实践的诺言。我知道有些朋友从另一个角度来理解“新动力”及后来你的“宏碁电脑”时期,因而对你有所质疑,如果他们能了解“新动力”早就被你运作成一处基地,从事与招财进宝几乎无关的活动,以至于不到半年不得不歇业,让有些股东极不谅解的过程,我想他们会同意我问这样的问题:“王介安,为什么开新动力?”),这段时间,你几乎失去锐气与开朗,常常一个人憔悴落寞地关在办公室抽烟。你不是会倾吐内在郁结的人,表面上开朗乐观鼓舞他人士气,暗地里对自己进行严苛批判。介安,安和路是个伤心地,我完全了解你的压力与“自责”,再也没有比这更尖锐的匕首了。
当时,你刚认识小玉,一个坚毅美丽的女人。有一回,老井一家、小玉、你加上宪钟,开车到我的宜兰老家玩,尚未成为观光胜地的冬山河春雨绵延,我们走在潮湿的田埂上,瞭望无际的柔美稻原,白鹭鸶带雨飞行,拥有它的方向。迷蒙的天空下,我们三个流浪汉在河上木桥各自抽烟、喝酒,河水缓缓流淌,漂洗青春,浮散梦想,印出三条孤寂的黑影。老井夫妇与小玉先走,消失在稻田另一边。你腼腆地问我们:“怎么样?”细雨濡湿我们的脸,暮色开始苍茫,我心里暗叹人生像一场大虚幻,何必因挣扎而挣扎、执着而执着,哪怕只是一根草的幸福也该抓住,下一波猛浪袭来,说不定连一根草也没了。我说:“结婚吧!既然爱她!”几个月后,先后接到宪钟的与你的婚讯。你们分头走入婚姻道场,倒撇下我了。
再没有痛苦鞭打你的额
呐喊不再撕裂你的喉
你走过的路已被灰尘掩盖
爱成就不了爱
七尺汉子喂给饥饿的木柴
同年,你到宏碁电脑上班,我搬深坑,各自安顿。你订八九年十月一日结婚,跟政治无关。我因演讲无法喝这杯喜酒,后来你寄一张结婚照,新娘娇美端庄,你自己倒很电影手法,戴个大墨镜,脖子挂纸牌,写“自由”二字,又用黑笔打了大叉(现在想起来,这张照片犯了忌讳)。失去单身自由但获得挚爱的人厮守,也是人生难得的幸福。谁晓得次年春夏之间听说你得了肠癌,要去探望时你已出院,电话中,你依旧爽朗洪亮,轻轻松松丢了句:“没事!”介安,我忘了你是学电影出身,擅长编剧导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