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陆各土著部族只有语言没有文字,从四万年前尼亚石洞开启沙捞越历史开始,时间的每一寸肌肤即是文字,舂米本身是文字、狩猎是文字、舞蹈也是……甚至连猎人头也是文字的一部分,我们从悚动的传闻中看到蛮荒与野性,但对他们而言却是雄壮的族魂。一个没有刺青的男人会被瞧不起,那表示他从未猎得人头——猎取别人的守护神以荣耀他的部族守护神,祈求更丰饶的庇佑与给予;换言之,他未对部族做出贡献。猎得一颗人头,才被允许从手指开始刺青——等同于现代人的奖章、荣誉状。如果,你看到一位伊班族男人浑身刺青直到颈部,表示他的一生充满英勇事迹,如同我们在党政要员家里目睹无数奖章一样。在这里不难看到人类追求荣誉的意志(它隐含了族群内部竞争以决定权力分配)从原始到文明演化的轨迹。刺青所宣示的一生故事,其传播效果恐怕比名片或一部回忆录更稳固——至少,不必担心辞官归田或政治风暴之后被打成“禁书”,人皮总不能剥吧!同样,对女人而言,织布机上的图案就是她的文字故事,丛林、鬼神、动植物、天象、花果……她编织着自己的梦想,图案愈丰富多彩,意味她的心灵愈能像神秘的预言鸟一样自由翱翔,与隐藏在河流、丛林、高山的守护神亲昵交谈。当男人猎得一颗人头,女人便送一匹布织,表达爱慕与歌颂。在漫长的时间流程,他们依赖独特的文字叙述传承部族命脉,靠着种植、渔获、狩猎维系了丛林乐园,除了偶尔从南中国海驶来中国商船,以青瓷陶瓮、首饰丝绢交换犀鸟角、琉璃珠与燕窝外,他们的日子如一首轻缓的古歌,在颂扬日出中,婴儿变成善舞少年;礼赞日落时,少年成为狩猎勇士;于北斗七星的柄勺下,勇士变成布满刺青的老者……古歌一遍遍传唱,直到现代文明的铁掌拨开丛林。
位于达迈海滩旁的“沙捞越文化村”斥资九百万马币约十七英亩广。依山傍海,整个大景观刻意保留原始自然面貌,减少人工干扰,使文化村不致变成呆滞建筑。各部族的长屋、高脚屋依其传统型式、建材呈现,室内陈设亦模拟生活原貌。伊班、毕达友、马兰诺、马来、华人等七大族群的传统屋分别环绕一座人工湖泊,象征逐水而居的文明起源。各族内有穿着传统服饰的工作者展示其生活方式、特殊工艺,并以独特的乐舞迎宾。当你走向华人农舍时,可以听到敲锣打鼓的舞狮阵,大老远欢迎你的到来。
作为一名观光客(虽然这三个字令我敏感),我无法欢愉地享受这些。这是微妙的矛盾,一方面了解在观光浪潮下它必须透过文化村快速地向远客介绍自己,另一方面却深沉地感慨所有土著部族无法避免走到这一步——当它被展示,意味着即将消失。无论分布在全球版图的哪一处冰山雪岭、汪洋小岛、沼泽丛林或深谷野溪,总有一只看不见的魔手渐次伸掌,喂他们新的食物、启发新的欲望,以新的价值观取代旧德,使之成为庞大且无节制扩张的文明体系的俘虏。坐在现代化设备的文化村表演厅观赏各部族传统歌舞与狩猎的故事,我内心的矛盾到了顶点,有没有一种更大的仁慈既能承诺他们改善物质生活又能守护旧质?谁是仁慈的给予者?谁是慷慨的掠夺者?灯光绚丽的舞台上,悠扬的“沙贝”琴声如慕如诉,仿佛从雨季丛林深处传来濒临绝种的犀鸟之啼,又像寂寞河域上,一只漂流木舟呼唤猎人归来的泣声。
这世界,有没有更大的仁慈?
旅行片语④:
KopiO, KopiK, KopiOK,
KopiC, KopiPeng, KopiOKPeng, KopiPeng-Peng-Peng.
TehO, TehK, TehOKPeng,
Kopi-TehOKPeng! Peng! Peng!
这是擅长吹剑狩猎的PENAN族的巫神咒语,相传远古时代,有一位婀娜娇美的酋长之女爱上族中最骁勇的猎士,由于他酷爱在丛林追猎野兽或独自驾舟探险,使少女经年累月坐在眺望高台上对着他出门的方向等候。族中巫神怜悯少女的心,于是在河滨升三天三夜焰火,垂目默祷、谛听天籁,祈求天神赐予神秘咒语以收服猎士的心,终于在日出时获得一首歌谣似的咒语……
咳,以上纯属虚构。
其实是茶室menu上的音标。Kopi就是英文“coffee”变成“咖啡”转成闽南语发音的“加逼”;O代表闽南语“黑”,KopiO就是黑咖啡。K是闽音“ㄍㄠˇ”,有“浓、厚”之意,如果你要喝又黑又浓的咖啡,那就是KopiOK。像我喜欢加鲜奶,添个C(cream)就成了。大热天,喝冰咖啡比较顺溜,再加Peng(闽语:冰),所以又黑又浓的冰咖啡就叫KopiOKPeng。Teh茶也,闽音。如果我想喝又黑又浓的咖啡加红茶,麻烦您替我“叫”吧!“茶室”就是简餐小吃店,别涎着一张脸幻想春秋什么玩意儿的。
椰影摇曳,达迈海滩上夕阳染霞,令人身心舒放。次晨,乘快艇往沙当小岛海泳,航程约四十分钟,海洋是淡翡翠色的,山都望山形似“山”字,浑圆且丰盈,莽苍墨绿,如传说中熟睡的山都望公主。阳光当然是新银的颜色,烫而且带着细刺,沿途望去,海洋迎光处是一片流泻的银,背光处像一匹绿色的软纱。小岛上看不到现代文明踪影,除了夜半上岸产卵的大海龟足印。沙子细柔,闪着象牙白光泽。整座小岛像儿童般纯洁,我们一行人竟也恢复童心,浸润在海洋原乡里,如一枚会唱歌的贝壳。
我必须追述一个人,担任当地导游的郑扬义,二十多岁属第二代华人,曾来台湾读书。如果,这次旅行亲炙沙捞越原始自然美景令我缅怀,我更愿意说他身上流露的那股对沙捞越土地的醇厚热情令我感动。他爱这块土地视之为上天恩赐的琉璃宝珠,观光客与宝珠之间如果要他选择,他会虔诚地选择琉璃珠,因为被文明破坏的再也不能恢复,而恩赐只有一次。在巴哥国家公园丛林里,他视那些交缠互生的树木、植物如兄弟,请不要随手破坏它们,这里的一草一木有其完美的秩序,他弯腰捡起观光客扔下的饮料袋置入垃圾篓,他多么盼望美丽的沙捞越永远纯朴、洁净。他有一口洁白的牙齿与温煦的笑容,长年茹素。我不禁相信当他必须接待下一批观光客时,他的心中不断呼喊着:我的沙捞越!我的沙捞越……
请用谦虚的心与地球情人的身份去沙捞越,或世界的每个地方。除了爱与足印,什么都不要留下。
一九九二年八月 中时·人间副刊
一九九四年六月修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