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论亦相去不远矣,只是契悟未尽。上蔡之问,与伊川之答,亦只是上蔡、伊川之意,与孔子《系辞》原旨稍有不同。《系》言“何思何虑”,是言所思所虑只是一个天理,更无别思别虑耳,非谓无思无虑也。故曰:“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天下何思何虑。”云“殊途”,云“百虑”,则岂谓无思无虑邪?心之本体即是天理。天理只是一个,更有何可思虑得?天理原自寂然不动,原自感而遂通。学者用功,虽千思万虑,只是要复他本来体用而已,不是以私意去安排思索出来。故明道云:“君子之学,莫若廓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若以私意去安排思索,便是“用智自私”矣。“何思何虑”正是工夫。在圣人分上,便是自然的;在学者分上,便是勉然的。伊川却是把作效验看了,所以有“发得太早”之说。既而云:“却好用功”,则已自觉其前言之有未尽矣。濂溪主静之论亦是此意②。今道通之言,虽已不为无见,然亦未免尚有两事也。
【注释】
①上蔡,宋谢良佐,字显道,上蔡其籍贯也。从程颢受学,后卒业于程颐。记问该瞻,称引前史,至不差一字。与颐别一年,复来见,颐问其所进。曰:“但去得一矜字。”颐叹其善学。有《论语说》,又有《上蔡语录》,则曾恬,胡安国所录良佐之语也。《伊川语录》曰:“近日是如何?”对曰:“下何思何虑?”伊川曰:“是则有此理,贤却发得太早在。”伊川直是会锻炼得人,说了,又道:“恰好着工夫也。”
②《太极图说》曰:“二气交感,化生万物。万物生生而变化无穷焉。为人得其秀而最灵,形既生矣,神发知矣,五性感动,而善恶分,万事出矣。圣人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自注云:无欲故静),立人极焉。”
【译文】
来信写道:“谢良佐曾经问天下有什么可以思虑。程颐先生说:‘有这个道理,只是生发得太早了。’从学者的功夫来说,就固然是‘必有事焉而勿忘’,然而也必须明白‘何思何虑’的气象,综合起来考虑才对。如果不明白这种气象,就会有盲目助长的毛病。如果明白‘何思何虑’,然而却忘却了‘必有事焉’的功夫,恐怕就又落入‘无’的境地,必须不被‘有’所牵累,又不堕入‘无’。这样说对吗?”
你所说的这些也相差不远,只是还没有领悟透彻。谢良佐的问题,与程颐先生的回答,也只是他们俩的意思。这和孔子《系辞》中的原意稍有差别。《系辞》说“何思何虑”,是说所思所虑只是一个天理,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思虑,并不是说无思无虑。因此说:“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天下何思何虑。”说“殊途”,说“百虑”,这难道是无思无虑吗?心的本体就是天理,天理只有一个,还有什么别的可思虑的呢?天理原本宁静寂然,原本感应贯通。学者下功夫,即使千思万虑,他的目标也只是恢复天理原来的本体和功用,而不是凭着自己的私心去安排思索出来。所以程颢先生说:“君子做学问,应该是心胸宽广而公正无私,有事发生则顺其自然。”如果凭着私心去安排思索,就是为私欲而使用智慧。“何思何虑”正是为学的功夫,对圣人来说这是自然而然的,对学者来说就要尽力去做到。程颐先生却把这些看作功夫的结果,所以他说“发得太早”,接着又说“这正是应该下的功夫”,他已经感觉到前面讲的还不全面。周敦颐先生主张静守的观点也是这种意思。你的看法,虽然已经有所见识,但还存在时而落入有,时而落入无的境地。
【原文】
来书云:“凡学者才晓得做工夫,便要识认得圣人气象。盖认得圣人气象,把做准的,乃就实地做工夫去,才不会差,才是作圣工夫。未知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