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川说:“近年来,我体会到‘明明德’的功夫只是‘诚意’。从‘明明德于天下’一步步追根溯源,到‘诚意’上就推不下去了。‘诚意’之前怎么会有‘格致’的功夫呢?经过体验,觉得意是否真诚必须先有知觉才行,颜回的‘有不善未尝知之,知之未尝复行’可以为证。于是我豁然开朗,确信无疑,但又多了一个‘格物’的功夫。又想凭着我心的灵明,怎么会不知道意的善恶呢?是因为受到物欲的蒙蔽,必须格除物欲,才能像颜回那样善恶尽知。我又怀疑是功夫用反了,导致‘格物’和‘诚意’联系不起来。后来问希颜,希颜说:‘先生认为格物致知是诚意的功夫,说得好极了。’我又问:‘为什么是诚意的功夫?’希颜让我再仔细考虑体察。但是我始终没有体会出来,特此向先生请教。”
先生说:“可惜啊!这本来是一句话就可以说清楚的,惟溶你所举颜回的事例就是了。只要知道身、心、意、知、物是一件事就行了。”
九川疑惑:“物在心外,怎么能和身、心、意、知是一件事呢?”
先生说:“耳、目、口、鼻、四肢都是身体的一部分,没有心怎么能视、听、言、动呢?心要视、听、言、动,没有耳、目、口、鼻、四肢也不行。所以没有心就没有身体,没有身体也就没有心。但就充塞空间而言称为身,就主宰作用而言称为心,心的发动就是意,意的灵明就是知,意所涉及的就是物,都只是一件事。意不能凭空存在,必须附着事物,所以要想‘诚意’,就要随着意所涉及的事物去格,摒除人欲而恢复天理。那么,良知在这件事上就不会受到蒙蔽,就可以‘致知’了。这就是‘诚意’的功夫。”
九川于是解开了数年的疑问。
九川又问:“甘泉先生近年来也相信《大学》旧版本,认为‘格物’如同‘造道’,认为穷就是穷其巢穴的穷,要亲自到巢穴里去。所以,‘格物’也就是随处体察天理,这似乎同先生的学说渐渐一致了。”
先生说:“甘泉肯用功,所以他能转变过来。当时我对他说‘亲民’不用改,他也不相信。现在他所讲的‘格物’与我的观点也接近了,只是不用把‘物’字改成‘理’字,仍然用‘物’字就行了。”
后来有人问九川:“现在为什么不怀疑‘物’字?”
九川说:“《中庸》说‘不诚无物’,程颢先生说‘物来顺应’,又比如‘物各付物’及‘胸中无物’等古人常用的字。”后来先生也说是这样。
【原文】
九川问:“近年因厌泛滥之学,每要静坐,求屏息念虑,非惟不能,愈觉扰扰。如何?”
先生曰:“念如何可息?只是要正。”
曰:“当自有无念时否?”
先生曰:“实无无念时。”
曰:“如此却如何言静?”
曰:“静未尝不动,动未尝不静。戒谨恐惧即是念,何分动静?”
曰:“周子何以言‘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
曰:“无欲故静,是‘静亦定,动亦定’的定字,主其本体也。戒惧之念,是活泼泼地,此是天机不息处,所谓‘维天之命,于穆不已’①。一息便是死,非本体之念是私念。”
【注释】
①《诗·周颂·维天之命》篇语。于,叹词。穆,深远也。不已,犹不息也。
【译文】
九川问:“近几年因为讨厌流行的学说,每每要静坐,探求摒弃杂念的时候,不但做不到,反而更感到烦扰,为什么呢?”
先生说:“念头怎么能打消?只是应该让它纯正。”
九川说:“是否也存在没有念头的时候呢?”
先生说:“确实不存在没有念头的时候。”
九川说:“如果这样,怎么能说是静呢?”
先生说:“静未尝不动,动未尝不静。戒谨恐惧就是念头,怎么分动静呢?”
九川说:“周敦颐先生为什么说‘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
先生说:“没有私欲所以静,这是‘静亦定,动亦定’的‘定’字,主是指主体。戒慎恐惧的念头,是活泼的,这是天机永不停息的地方,所谓‘天道是深远永恒的’,一停止就是死,不是本体的念头就是私念。”
【原文】
又问:“用功收心时,有声、色在前,如常闻见,恐不是专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