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白石道人歌曲》。关于他的字,《四库全书》有云:“夔诗格高秀,为杨万里等所推,词亦精深华妙,尤善自度新腔,故音节文采,并冠一时。”可谓是才华遍地,却无处可挥。人在孤独的时候,时间会在知觉里变得漫长。那漫长里是一个人独自的艰辛跋涉。穿越过沙漠。泅潜过深海。攀越过山崖。那广天广地之间,唯有形单影只的孤军奋战。那就叫孤独。那是一种毒。会销魂。会蚀骨。当内心面对旁人暖光熹微的孤独境地,人总有恻隐之心。这个男人和朱淑真一样,是让人怜恤的。两个孤独的人,写下孤独的词,沉睡在厚重的历史里再不见光,让后人再忆起他们来不自觉便要心下惘然。他们,都是与日光对照的寂寞勇者。时逢孤独,只想缓缓回往温暖归处。【词话三】携手藕花湖上路荼蘼花间惹尘埃0【词话三】携手藕花湖上路0风光急风光紧急,三月俄三十。拟欲留连计无及,绿野烟愁露泣。倩谁寄语春宵,城头画鼓轻敲。缱绻临岐嘱付,来年早到梅梢。--朱淑真《清平乐》三月正当三十日,风光别我苦吟身。共君今夜不须睡,未到晓钟犹是春。三月三十日。这一天春光将隐。仿佛也将要带走身体里的最后一点暖光。
孤独的人总是恋慕春时春物。那恋慕是有依赖心和带着占有欲的。于是注定不得。只是这春,恐怕是最后的唯一的能让潦倒的自己燃起生气的季令。这生命的意义被光阴探索到穷极。于是,他贪婪地敞起身体,“共君今夜不须睡,未到晓钟犹是春。”他对这春做了一回意**的事。这是唐代诗人贾岛的《三月晦日赠刘评事》。贾岛是个很妙的男人。早年以无本为号出家为僧。后来还俗后又屡举进士不第。一生穷困潦倒。但作词却谨慎严肃咬文嚼字。只是这男人实在苦情得很,不然朱淑真也不会化用这首诗填下一阕《清平乐》。苏轼形容他说“岛瘦”二字真是再恰当不过了。深山云里的诗僧变成落魄苦吟的诗痴,这命运里被作弄的岂是只有三三两两的愁苦情肠。还记得贾岛那一首“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他始终是触摸过光的人。
朱淑真不会明白这一些,她不需要。她要的只是去好好地做一个幽柔婉转、情深意长的女人,有一个男人,有一双宽厚的手掌,有一对坚实的臂膀来拢住自己的孱弱的情肠。要的就只有这一些。做一个单纯至简的小女人,仅此而已。但殊途同归,一样不得。纵使她才华遍地又如何。连朱淑真自己也曾作下《自责》诗二首来喟叹过“女子弄文诚可罪,那堪咏月更吟风。磨穿铁砚非吾事,绣折金针却有功”。但她唯有独自吟诗、独自填词、独自谱曲、独自弹琴才能荒废掉那些苍白寥落的光阴。“闷无消遣只看诗,又见诗中话别离。添得情怀转萧索,始知伶俐不如痴。”她闲来读诗,读至贾岛的这一首《三月晦日赠刘评事》,心头又是一阵萧索。三月三十日,时间不会止于此。春去秋来,欲留无计,“绿野烟愁露泣”。她要寄语这最后一个春宵,却是欲语泪先流。除了城楼里的暮鼓,还有谁呢?还有谁可以道破她心底的那一点殷红。
“缱绻临岐嘱付,来年早到梅梢。”也就只能如此了罢。读朱淑真这阙词的时候,总有一种隐忍的痛感藏在字里行间。那是一种十分微妙的感知。是隐藏在蛛丝马迹里的事。会不会有一个春日,他带着她做尽了温暖的事。大约只有在春里,她才能再度从心头升起一点温度,燃起一点暖,再一次走进那一条幽深不见底的隧道。用记忆的旧爱饲养现时里的孤独。于是,那骨血里的痛到底是会渗出一丝来。那时,她还待字闺中,是朱家小姐。春日凭栏处,淡装闲游览。悠然读诗歌,逍遥度时光。“独自凭栏无个事,水风凉处读文书。”所有的好日都在她的掌心里打转。她瓢饮日光之美,枕月华入寐。有父母之爱,有初恋之欢。爱成为一件寻常朴素的事。当时的她并不能察觉到奢贵。她会在日日将息的那一刻念起他,含笑而寐。
她与他幽会,与他风花雪月,与他独享鲜艳风华。以及,这一刻,她又念起他们十指相扣的时候那些信誓旦旦的话。“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可谁知,这一刻再沉沉地望过去,却是往生如幻觉。无有佳期度,往爱逝如斯。再美,也不会重来一次。要如何才能不把这身体里最后的一点能量耗尽,要如何去把这一些最私房的心事透露给这春光。唯有在记忆的深处不断地往复、颠簸、倒戈。在意念里来一次回程的重塑。这是淑真最需要做的事。生存,需要能量。现世里没有,就去记忆里寻。因着那情意对这春光太亲近。仿佛它成了一道维系生活正常代谢的条件。晨光,星月,花朵,翠绿,莺啼,风尘。它细致到成为她记忆里的每一处线索。总有牵系。
离了它,便犹若七魂失了六魄。内心怅惘盛烈。只恨不知你身在何处。只恨你已对我无眷顾。只恨这春意已匆匆退了去。须臾住恼烟撩露,留我须臾住。携手藕花湖上路,一霎黄梅细雨。娇痴不怕人猜,和衣睡倒人怀。最是分携时候,归来懒傍妆台。--朱淑真《清平乐·夏日游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