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溶泄泄,东风无力,欲皱还休。”他设譬取喻,把心肠里婉转的情意勾勒得惟妙惟肖。沈际飞在《草堂诗余别集》里说范成大的词:“字字软温,着其气息即醉。”确是如此。欲皱还休。欲皱还休。欲皱还休。我仿佛望见光阴的那一处,一鹤发老者端坐在菩提树下,对着身边的温软草木和尘埃说:你好,忧愁。意偏长独倚阑干昼日长,纷纷蜂蝶斗轻狂。一天飞絮东风恶,满路桃花春水香。当此际,意偏长,萋萋芳草傍池塘。千钟尚欲偕春醉,幸有荼蘼与海棠。--朱淑真《鹧鸪天》那一头。她独倚栏杆,目光无望。不管它昼日变长,只看那放浪形骸的蜂飞蝶舞斗轻狂。她心底里是一片恢弘的白。白得空洞。白得阑珊。“一天飞絮东风恶,满路桃花春水香。”春光虽烂漫,却见恶东风。吹得花香弥散,吹得飞絮漫天,吹得女儿心意乱。“当此际,意偏长。萋萋芳草傍池塘。”不会有人知晓在那光彩春景里,那小女子内心里的情深意长。
唯有那荼蘼与海棠,陪着她饮酒千杯与这春光共沉醉。她知道,他是要在她的醉生梦死里再与她执手,念白头。这一头。正月十一夜。男人出门观灯。街市上人山人海。士庶熙攘,纵情游赏。达官公子“以纱笼喝道,将带佳人美女,遍地游赏”。他不是王孙,不是公子。他没有随从,只有女儿骑在自己的肩头。但那才是让男人觉得暖的事情。一个男人,无论有多少能耐,做了父亲,总是要变得宽容敦厚些。成为父亲,这是男人生命里一种最彻底的成长。他是这样的男人。再看那拥挤人潮新艳花市,月辉落了一地,染了身体。元宵将至,举头望明月,陈旧的心事一波一波地翻涌而来,覆没了那一刻的喧嚣。再看那夜深灯灭春寒人散的萧索。再是一阵虚落。止住罢。转身往回走。巷陌风光纵赏时,笼纱未出马先嘶。白头居士无呵殿,只有乘肩小女随。
花满市,月侵衣,少年情事老来悲。沙河塘上春寒浅,看了游人缓缓归。回到家里,他填了这一首《鹧鸪天·正月十一日观灯》。这个男人就是姜夔。姜夔,字尧章。别号白石道人,世称姜白石。这个男人的一生不比淑真如意。于是填来的词里渗出的愁总能与淑真的怨思在我的意识里产生几丝牵系。大抵是因为他们都是苦命人。姜夔,幼丧考妣。后居汉阳姐姐家,度过了青少年的光阴。姜夔精通音律和文法。但是成年后屡试不第,于是开始奔走四方,过着幕僚清客的生活。壮志难酬。姜夔一生都处在矛盾的心性里不能自拔。厌倦幕僚生活,却又恐于无处依着,对幕僚的狭隘空虚的度日方式有些微不舍。这亦注定他的作品创作里的凄郁气味。他一生布衣,靠卖字和朋友接济为生。庆元中,也曾上书乞正太常雅乐。不得。关于姜夔的乐曲,素以空灵含蓄着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