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先生的画寄至国外无问题。我也最高兴让我们现代的优秀艺术家在西方多多露面。要不是有限制,我早给你黄先生的作品了。但我仍想送一两张去文管会审定,倘准予出口,定当寄你。林先生的画价本不高,这也是他的好处。可是我知道国外看待一个陌生的外国画家,多少不免用金钱尺度来衡量;为了维持我国艺术家在国外的地位,不能不让外国朋友花较多的钱(就是说高于林先生原定价)。以欧洲的绘画行市来说,五十镑一幅还是中等价钱。所以倘是你的朋友们买,就让他们花五十镑一幅吧。钱用你的名义汇给我,汇出后立即来信通知寄出日期和金额。画由我代选,但望说明要风景还是人物,或是花卉—倘你自己也想要,则切实告知要几张,风景或人物,或花卉,你自购部分只消每幅二十镑,事实上还不需此数,但做铅皮筒及寄费为数也不很小。目前我已与林先生通过电话,约定后天由妈妈去挑一批回家,再由我细细看几天,复选出几张暂时留存,等你汇款通知到后即定做铅皮筒(也不简单,因为材料和工匠皆极难找到),做好即寄。倘用厚的马粪纸做成长筒,寄时可作印刷品,寄费既廉,而且迅速;无奈市上绝无好马粪纸可买。关于林先生的画价,我只说与你一人知道,即弥拉亦不必告知!
你必须先收到朋友的钱再汇款,切勿代垫!有时朋友们不过随口说说,真要付款时又变卦了。所以你得事先完全问个确实,并收到了钱再汇出。我们一家都太老实,把人家的话句句当真,有时弄得自己为难,这种教训受得多了,不能不预先告诉你。还有,希望你关于此事速速问明朋友,马上复信。我把林先生的作品留在家中,即使是三四张吧,长久不给人回音,也是我最不喜欢的!为了伦敦进口时的关税,最好别人要的,直接由我们寄去,但地址人名一定要写得非常清楚,切切!
四月二十六日寄你的四幅石刻画像,大概此信到时也可收到。记得你初至伦敦时有位太太借琴给你,她家也藏中国画,你可考虑是否送她一幅石刻,一方面还她人情,另一方面也是海外稀见的中国真迹复制品。但此物得之不易,等闲之辈切勿随便赠送。
丹纳原书的确值得细读,而且要不止一遍地读,你一定会欣赏。暂时寄你的只限于希腊部分,也足够你细细回味和吸收了。
你说得很对,“学然后知不足”,只有不学无术或是浅尝即止的人才会自大自满。我愈来愈觉得读书太少,聊以**的就是还算会吸收、消化、贯通。像你这样的艺术家,应当无书不读,像Busoni[布索尼]、Hindemith[亨德密特]那样。就因为此,你更需和弥拉你俩妥善安排日常生活,一切起居小节都该有规律有计划,才能挤出时间来。当然,艺术家也不能没有懒洋洋地耽于幻想的时间,可不能太多;否则成了习惯就浪费光阴了。没有音乐会的期间也该有个计划,哪几天招待朋友,哪几天听音乐会,哪几天照常练琴,哪几天读哪一本书。一朝有了安排,就不至于因为无目的无任务而感到空虚与烦躁了。这些琐琐碎碎的项目其实就是生活艺术的内容。否则空谈“人生也是艺术”,究竟指什么呢?对自己有什么好处呢?但愿你与弥拉多谈谈这些问题,订出计划来按部就班地做去。最要紧的是订的计划不能随便打破或打乱。你该回想一下我的作风,可以加强你实践的意志。你初订婚时不是有过指导弥拉的念头吗?现在成了家,更当在实际生活中以身作则,用行动来感染她!
正如你说的,你和我在许多地方太相像了,不知你在小事情的脾气上是否常常把爸爸作为你的警戒?弥拉还是孩子,你更得优容些,多用善言劝导,多多坐下来商量,切勿遇事烦躁,像我这样。你要能不犯你爸爸在这方面的错误,我就更安心更快活了。
五月二十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