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报道周文中的音乐创作,我听了非常兴奋。他何处人氏?多大年纪?现任何职?如何谋生?大概写了多少作品?望一一告知。信中说有分析他作品的评论寄来,迄今未到。难道是整本杂志另作印刷品寄的吗?将来阅后必寄还与你。
十三年前耶鲁大学音乐系系主任及欣德米特与我通信时提到还有别的中国学生,不知周文中可曾说起别的同胞同道?从周氏消息我连带想起谭伯伯(8)的作品存在我家已久,近来年事日增,体弱多病,益感责任重大,拟于短时间内与文化部夏公函商,请其先向国立北京图书馆接洽,将谭氏作品及有关文件全部送去保存。按作家文稿乐谱由国家图书馆保管,原为各国通例,想必不致拒绝。
谭伯伯“歌曲”蓝图晒印稿,你在波兰时曾有一份,不知下落如何?前人手泽能在国外推广也是你做后辈的应尽义务。蓝图晒印目前国内亦非易之,且代价甚高。你原有一份是否还能找到?器乐部分当时曾带去或由我们寄你,我记性坏,已想不起了。
寄来stereo [立体声]小册,周先生已看过,得出结论如下:立体声唱片灌制技术尚在不断进步,日新月异;唱机arm [唱头臂]上用的catridge [拾音头]与stereotape [立体声胶带]亦然如此。他劝你购买上述各物务须保守;立体声片子切忌多买,一两年后可能在灌制技术上立即落后。turn-table [转盘]与喇叭(loudspeaker)似乎已入停滞状态,最近未必会有大改变。总之,这方面也该有个内行朋友给你做顾问,而你也该随时请教,勿乘兴购买。手松,用钱散漫是你大毛病,如今成了家,不能不经常提醒你多多克制。
弥拉初婚时来信一本正经提及要做预算,要储蓄,我们非常快慰。八个月来不知执行情况如何?此次访美访澳,收入较多,务须做好长久计划,万不能在外见物即买。弥拉年轻,你该多出主意。最好在去美以前就平心静气与她商量商量,以免临时为了用钱而争执。在外四个月,演出紧张,你们二人尤其要“和平共处”,不能有细小风波,切记切记。
从今以后,我们大概每两个月花费你们三十五至四十镑(内食物及药品连同寄费十五至十六镑,人民币百元合十五镑,香港萧伯母代办食油等每两个月八镑),书费在外,对你也不算负担太轻。我们当尽量想法不再多增加你支出。大概为亲友代办之事,从此可告一段落,不再要你破费了。
Harrods [哈罗兹百货]八月八日(伦敦邮戳)寄来总账一纸,总数为十六、十四、十镑;八月十八日(伦敦邮戳)又寄来总账一纸,计十六、十八、四镑(此单上注明包裹系八月一日寄出)。我们弄不明白是否你们在七月七日order [下订单]订购一食物包后又连寄两包?照理两个月寄一包,我们不另通知,你们不会多寄。又不知是否七月七日的一包拖到八月一日方始寄出。但以上两单的金额小有不同,与七月七日的零星发票(弥拉直接寄来的)的总额十八、五、四镑,又不相符。事情弄成黑漆一团,我已直接去信Harrods公司查问,不久当可水落石出。—希望你们今后无论食物、药品、图书、唱片,一经寄出或购买,立即来信通知,短些无妨,单为事务通知,以便我们核对,以免事后来回询问,反多周折。
威斯敏斯特唱片公司地址及经理姓名,务必来信见告,我将去函交涉。今天已是九月一日,你的四支Ballades [《叙事曲》]唱片仍杳无消息。
林先生处连日常打电话去问,只要他一回上海,立即送画去签名,一两天内寄出,但愿在十月中旬到达伦敦,则你去美前还能抽空解决一部分画。Kobos [卡波斯]夫人处你要送林先生画,由你挑选便可;将来我们补送一百元给他。—你以后汇画款时,不必再如我前信所说扣去十镑。你已汇的四十镑,除原购两幅外,还多人民币约七十元,今添购一幅,只要我们代你补上三十元即可。此尾数你也不必再汇。总之,今后只将你友人画款汇来即可。
附带告诉你:令岳寄的五十镑,使我又多了三斤五两肉票,七斤鱼票。这是他万万想不到的。从本月起,家用洗衣皂又减为每人每月半块(原为一块),故不得不去信托萧伯母想法。
在美国我们还有几个朋友,虽十二年未通音讯,想必会去听你的音乐会,特意先和你提一提:(一)王济远伯伯夫妇,王伯母是前年去港转美的;(二)黄学贤(AlbertWang)夫妇,黄与宋伯伯邦干(你小时候叫他小胡子伯伯的便是)是连襟,黄夫人与宋伯母是同胞姐妹(你昆明回沪后,第一批国外乐谱即黄经手代买,寄港转沪的);(三)外人中有一位MrsKuhn是NBC的记者,也许现已改任他职,是否尚在人世,亦不得而知,算来该是六十以上的老太太了;(四)你幼时的老师李阿姨(惠芳)—斯义桂(他是我美专学生,与萧伯母同学)常常在自行车上带你出去吃点心,还记得吗?见到他们,一律代我们问好,说我们始终在怀念他们,特别对李阿姨,你得多多表示知遇之感:你小时候她多器重你,曾专诚带你去拜访Lazeroff(拉泽洛夫)。此外如遇见马思宏夫妇,可告我们与马思聪先生来往甚密。董光光是你早认识的,不用我介绍了。刘伯伯(海粟)的大儿子刘虎(福增)在联合国做事,或许亦会见到你。我从他十三岁时在巴黎分别之后迄未见过。在澳洲有林瑾阿姨和梁伯伯(名伯枝),他们准会来找你的,也要代我们致意!
离英期间,多半要依靠弥拉代你报告消息。我们写信给你,写到哪儿去呢?是否由美国的经理人代转?事先需考虑周到,并与转信的人接洽妥当。
九月一日
昨天乘凉前后,独自想了很多,心中很难过:觉得对敏的责备不太公平。我对他从小起就教育不够:初期因他天资差,开窍迟,我自己脾气又不好;后期完全放任,听凭学校单独负责;他入大学后我也没写长信(除了一次以外)与他。像五四至五七,五九至现在我写给你的那样的信,一封也不曾给敏写过。无论在学业方面、做人方面,我都未尽教导之责。当然他十年来思想演变与你大异,使我没法多开口,但总觉得对你给得很多,对他给得太少,良心上对不起他。今后要想法补救一下才是。
这封信陆陆续续写了三天,和你谈话是永远谈不完的。唯一的安慰是发现你逐渐成熟,愈来愈了解我,减少我精神上孤独寂寞之感。你每来一次信,就仿佛你回家来看我们一次!
九月二日中午
九月是你比较空闲的一月,我屡次要你去博物馆看画,无论如何在这个月中去一二回!先定好目标看哪一时期的哪一派,集中看,切勿分散精力。早期与中期文艺复兴(意大利派)也许对你理解斯卡拉蒂更有帮助。造型艺术与大自然最能培养一个人身心的relax[舒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