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当然是一种危机。然而这更是一种存在。危机我们可以扭转,然而存在就无法改变。最初艺术是在模仿生活,它来源于生活,可是当艺术泛滥、艺术过剩,那么生活反过来就开始模仿艺术。我在这里谈一下想像的问题,我们这一茬和更老一些的作家的想像是建立在物质基础之上的,建立在具体的、可感的形象上的,譬如玉米、高粱,牛马羊,战争……现在年轻人的想像建立在想像的产物之上。动画片,电脑游戏,电视剧,电影,别人的小说,把别人想像的产物当成自己的想像的起点,这是一种延伸的想像。这样的想像当然可以产生很好的作品,但是缺少那种感同身受的、原创的东西。
另外关于方言,方言直接进入小说,历史证明是失败的。北方方言因为和普通话比较接近,进入小说的可能性更大一些。但方言,或者说老百姓的口语,毫无疑问是我们必须重视的,那是生动鲜活的语言的源头。老百姓的语言永远是生动活泼的,问题在于我们学习老百姓语言的热情和能力是否高涨和强大。
北:那可不可以作这样总体化的判断:因为这种情况会导致文学的一种丧失,或损失?
莫:好像会出现另外一种文学了。起码是那种我们熟悉的现实主义的巨作出现的可能性少了,难度非常大了。倒可能出现一些技术至上的小说,或者是我难以想像的品类。
北:我想问一下你们这批作家会不会是最后一批具有乡土经验的作家?现在,在农村的一些作家,他们的思想同样也被电视、网络这种强势的传媒所统治和控制着,他们的想像可能也已经被抑制了,那么你们的那种乡土经验是不是以后会很难体会到了?
莫:这方面是很难了。但乡土作家还是会出现的。我们一提到乡土,马上会联想到农村,贫困,封闭,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乡土,这个乡土和每个人的童年环境有关,甚至是可以画等号的。乡土也未必是乡村,一个上海作家他在里弄里长大,上海就是他的乡土。在北京胡同里长大的孩子胡同就是他的乡土。现在这些少男少女写的小说你也可以理解成一种乡土小说。酒吧,电影,电脑,游戏,扩展一下也可以看成是乡土,当然,这种乡土和过去的乡土肯定是不一样的。由于各自乡土的不同,每个人对乡土的留恋也就显得不同,每个人的个人趣味也就不同了。
北:我是觉得这样会很危险。因为以前建立的关于文学最基本的观念都会被推翻,因为文学最重要的是人的最本始的经验。在现在的这种生活状况下面这种本真的经验实际上是不存在了。
莫:这个问题其实我们早就遇到了,我们好像感觉它是突然出现的似的。在六七十年代西方作家已经面临这个问题。为什么会出现那么多的现代派?出现新小说?某一种资源被挖掘到一定程度差不多枯竭的时候,后面的作家就必须“另谋生路”。作家和读者都由此分成了各种各样的群体,因此小说也就变得丰富多样了。好像我们的面前出现了好多条道路,每一条道路看起来又都通向光明,不存在谁对谁错的问题。谁要用一个统一的标准对一个时代的小说作判断的话,浅谈还可以,一旦深入就会陷入到自己设置的矛盾中。
北:影响好作品出现的最大问题是什么?是刚才谈的,还是商业化,还是其他?
莫:现在好作品还是很多的,而且什么是好作品,标准也不一样。当然对那些经典,看法还是比较一致的。我觉得我们不要期待每一月每一年都有大作品,不要那么急功近利。天天都出经典,经典也就不是经典了。我甚至可以斗胆地说,大多数经典都是不经意地完成的,如果一个人发誓要写一部经典,写出来的,往往是对已有经典的复制。因为经典的一个显著标志就是原创,而原创的东西,需要时间来证明,一个作家,写出了一本书,被历史证明是经典,但这个作家,在作品完成之后,我想,应该是战战兢兢的,自己拿不准的。当然也有特别自信的作家,在还没有写完一本书时,就自认为写出了经典,这也是一种了不起的心态。